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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街上的柳絮飘完了,槐花开了又落,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气息,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眨眼就到了春闱考试结束。
沈家人又齐齐放下手里的活,到贡院去接沈清柯回来。
沈屿之一大早就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催了好几遍“快些快些”;李素问提着食盒,里面装着熬了一上午的鸡汤,用棉布裹着保温;圆圆和向北也跟来了,小家伙们不知道什么是春闱,只知道要去接舅舅,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回,沈清兰没上沈清棠的马车。她带着圆圆和向北,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帘子放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明摆着要去接魏明辉。
沈清棠没说什么。像季宴时说的,爱情这事,冷暖自知。要怎么跟魏明辉相处,是阿姐说了算。她身为妹妹,能做的就是当好沈清兰的退路。
沈清兰想跟魏明辉在一起,她支持;沈清兰想跟魏明辉分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当两个人之间的绊脚石。
贡院门口又围了不少人,却不像送考生那日那么多。送考那天,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如今只剩稀稀拉拉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翘以盼。大概因为有不少考生压根坚持不到这会儿——有病退的,面色蜡黄,被人搀着出来;有提前交卷的,垂头丧气,脚步虚浮。还有些人的位置空着,人没出来,家人等在外面,越等越心慌。
沈清柯和魏明辉都是能沉住气的人。早写完了,却没提前交卷。倒不是不自信。
若是他们学问够好,提前交上去的试卷还能不能是他们的,就不好说了。这贡院里头,人多眼杂,手杂,心也杂。离开了贡院,什么都看不见,还不如随大流,安安稳稳地等到最后一刻。
这些考生们进考场时,一个个意气风,穿着新衣,提着考篮,昂挺胸,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席。出来时却像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活像瘾君子,面黄肌瘦,神情憔悴,头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有人眼眶深陷,有人嘴唇干裂,有人走路都在打晃,像是风一吹就要倒。家人们迎上去,有人扶着,有人哭着,有人急着递水递吃的,场面乱成一团。
相比之下,沈清柯算是很清爽的一个。他的头板板整整,用一根木簪束着,一根乱都没有;衣衫整齐,虽然皱了些,却没有污渍;人也瘦了一圈,面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精神却还好,眼睛是亮的,步子也稳。
李素问看见沈清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沈清柯,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检查了一遍——翻翻领口,看看有没有虱子;撸起袖子,看看胳膊上有没有伤;又让他张开嘴,看看舌头。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幸好你没事。走,回家!我给你熬了补身体的汤,炖了一上午了,就等你回来喝。”
沈清柯先是看向沈清棠,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这得归功于妹妹的考生大礼包。我有防风的帐篷可以睡觉和换衣物,有自热的火锅和随时能吃热乎的泡面之类,没受什么苦。”
他又垂眸看向李素问,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让娘担心了!不过,我不想喝汤,只想睡觉。”
李素问想起上次考试之后,沈清柯一连睡了三日,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她差点去请大夫。她忙把沈清柯的书童喊过来,让他帮着自己把沈清柯扶上马车,一边扶一边催促:“快快!先把公子送回家,让他睡,睡饱了再喝汤。”
沈清棠送李素问和沈清柯离开后,也上了马车。车夫问去哪儿,她说了句“不急”,便掀开车帘的一角,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的沈清兰和魏明辉。
沈清兰的马车停在贡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她下了车,站在车旁,一只手牵着圆圆,另一只手抱着向北。她的目光在人海中搜寻,找到了魏明辉的身影,便定住了,没有再移开。
大概是因为头一次接触考生大礼包不太会用的关系。
魏明辉比沈清柯狼狈得多。他的青衫皱得像腌菜,袖口上沾着墨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太久没合眼。他手里提着考篮,考篮的提手断了,用麻绳绑着,晃晃悠悠的。
魏明辉的小厮背着看起来还鼓鼓囊囊的考生大礼包挤过人群,跑到他身边,接过考篮,又递上水囊。魏明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不擦。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沈清兰。
隔着人群,隔着尘土,隔着这些日子的分离和沉默,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沈清兰没有动,魏明辉也没有动。圆圆仰着头,看看娘亲,又看看远处的爹爹,小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沈清棠放下车帘,靠回座位上,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远处贡院的大门在日光中缓缓合拢,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考试画上一个句号。
魏明辉比沈清柯要憔悴一些。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长袍本是合身的,此刻却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一面没撑开的旗,风一吹便显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整个人像是从减肥营里刚出来的,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地铺了半张脸,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显得苍白。
贡院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考生的家眷们三三两两地搀扶着离开,地上落了一地的纸屑和草稿,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远处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散场的余韵。
魏明辉先动了。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看得见他嘴唇翕动,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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