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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见是故意而为么?
在天轮地毂牵扯出的河汉里,所有魂魄都混同一体,他们了解彼此的想法,就像了解自己的想法。狄飞白看见了母亲的梦境,看见了父亲的真心,也看见了善见道人的灵魂。
善见只是一个平凡的道士,操纵他言行的是李桓岭。而李桓岭的眼中唯有大道之行,狄静岘这样的小人物,不足够他一瞥,设下这样的梦,连刻意都谈不上,只是出于对无知者的同情,赐她一个机缘,没想到却成就了死亡。
江宜曾对他说,有时候不是你找不到答案,而是答案还没有来找你。
可这答案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从那些路边望天的人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一样的茫然惶惑。天地广阔,竟不知何所往。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他掉到哪里去了吗?”
被询问的人皆摇头。
穿过剑火焚毁的田地,经过洪涝洗劫的村舍,混沌初开,新的天与地诞生,然而饱受摧残的家园仍依赖凡人的双手去重建。狄飞白一路找寻,在残垣里与村人炙薯充饥,在山庙里共流民取火渡夜,在河坝边和劳工运沙补堤。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逗留数日,打听江宜的下落。
终有一日,在路上遇到一支抬棺发丧的队伍。
“世子……”
为首之人是刘令芝。
狄飞白一路流离,衣衫皆破烂,形容狼狈,然而与那位躺在棺木里的人比起来,至少还留着性命。
“王征大破渊水关,岳州水师分身乏术,郭恒又不肯出兵。王爷得到消息后,自知大势已去,魂魄不肯归来。在河中府衙停床七日后,肉身腐烂,陛下擢令扶灵回岳州封地。”
刘令芝为狄飞白奉上一套素服。
狄飞白却只取了一条白扎巾。
“臣恳求世子,至少王爷的身后事,还需要唯一的亲人来为他料理……”
狄飞白默然不语,那座阴沉棺木里的身躯却比他更加沉默。
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七年,他连父亲也失去了。
他终于停下寻找江宜的脚步,从刘令芝手中接过了引魂幡。
商恪
更始三年,冬去春来,百废待兴。漭滉化作一阵春雨消散后,连绵数月的阴雨总算消停,各地组织人手筑坝修堤,然而剧变之后人心涣散,连王征的贼军都一拍两散了,劳工更是无心服役,各项工事进展缓慢。岳州更要筹备人手为先王裕修建陵寝,俗务担子重,王府里每个人都头顶着阴霾干活。
生命本是同源。在那片银色的河汉里,彼此交融,成为一体,交换并共享内心世界。如能就此成就大道,万千生命成为一个统一的意志前往彼岸乐土,亦无不可。只是最终仍然分离开,各自回归躯壳。
他们的魂魄是相通的,可躯壳却成为鸿沟与高墙。
为先王裕选定的长眠之地位在鳌山西麓,岳州征调了数百名劳役,由护府军日夜监管动工不辍。是日王府的人前去视察,正遇上罢工,几个领头工人声称大灾过后,家里屋舍垮塌田苗不存,本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却被征来修墓,如果再不还家,家人都要饿死了。
负责监工的仪兵手握长矛,对众劳工怒目而视:“你们先前是怎么议论的?敢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
领头的几个不说话,却互相交换眼色,眼神中略有几分鄙夷。看得仪兵火冒三丈,要拿长矛去捅人,被郑亭的剑格挡下。
赵含光道:“灾后民生维艰,马上又到春分,一年之计在于春,万务尤以农事为重。你们的要求都有道理,官府会想办法的。无论是借粮还是蠲免劳役,总不会教百姓饿肚子。”
赵含光发间已全白了,身形较之从前似乎缩小了一半,外衣显得空空荡荡。主君薨逝,一众臣僚群龙无首,朝廷又传闻陛下病不上朝,迟迟不发布由世子继王位的诏书,赵含光心病日甚,眼看着也要燃烧殆尽了。
且将这群闹罢工的苍头安抚了带走,先前那名仪兵向赵参知告状:“那几个人反了天了!在背后议论先王被属下抓了个正着!”
“议论什么?”
“……”仪兵道,“就说……说……不愿修建陵寝……”
一人冷笑:“是不愿修建陵寝,还是不愿给反贼修建陵寝?”
仪兵这才看到,赵参知身边还有一人,因戴着深沿斗笠,看不清脸。但赵含光与郑亭对他的态度却很恭敬。
“这话……属下不敢复述。”
那人淡淡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普天之下谁还有秘密。你我也知道,庄训庄有恭,岳州丰县人氏,叔父在郢王府做家令,托关系在护府军中谋了个差事,也常在背后议论郑统军溜须拍马。”
郑亭:“……”
仪兵脸色渐渐难看。
赵含光制止道:“世子,既然大家都已经魂归躯壳,就不要再裸裎相见了吧。”
狄飞白于是作罢,摘下手上一枚青金石戒抛给那仪兵:“多谢你维护先父声誉,拿着这个去王府换些米粮。”
上位者脾性阴晴不定,仪兵也不敢说什么,知道狄飞白杀人不眨眼,领了赏谢了恩,拉着一张脸退下了。
赵含光无奈地看着狄飞白。
狄飞白却不以为意:“以后这种事还多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揭发了这些人,明日又是那些人,流言蜚语是杀不死的。”
“那你就不穿衣服出门了吗?”赵含光道,“总还是要扯块遮羞布的。”
鳌山陵园建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东西广不过五六十步,远远看去一个孤零零的覆斗迭筑在山麓的阴影下,陪葬的金银器皿一概都不论了,连椁室亦都用石条代替木枋。名都没有一分帛金,一应都需岳州自己筹备,过往讲究为往生者陪葬飞天歌舞俑士陶奴,令其死后也能衣食无忧,享有生前拥有的名利地位,如今一切从简,郢王大概也只得在地下清贫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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