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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文人那便是一笔,若是哲人那便是一指,若是剑客那便就一划——那是一个“一”字。
它突兀地出现在混沌之中,犹如宇宙裂隙里透露的一线光明,令所有行将归寂的生命都感受到一种熟悉,那是藏在远古的记忆里,天地初开的时候,从大道中诞生的“一”。
那“一”原本诞生于盘古的巨斧,现在,它诞生于一把剑——一把断剑。
执剑者青衫落拓,像一个浪客。
如果天地还记得他的模样,也应当会记得他曾在清溪旁、草庐中,以枝作笔以地为简,写下的无数个“一”。
“一里有至高剑诀,”夫子说,“一里有大道终极。”
青年曾是一把剑,直到他悟到了这个字,就成为了执剑的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他的断剑在天轮与地毂中间划开一线,犹如清风吹铃响,阴阳双鱼首尾断开,轻盈的天轮飘然东升,沉重的地毂坠入深渊。浊气重新聚集,凝为殷实的大地,沸腾处成为山峦,宁静处成为平原,剑气留下的痕迹则成为河川。山里生长树木,平原开出花朵,魂魄的银河散作满天繁星,在恒春花的指引下重归大地。
清气上浮聚为天空,碧天白云渐渐遮蔽了深邃的夜幕,也遮蔽了渊裂一般的玄门。
那道诡异的,如同天外凝视一般笼罩大地的感觉消失了。玄门关闭。
“吾道何存……”
冥冥中一声叹息,忽如雨雾拂面,一阵清新的气息掠过山川河海。
“漭滉自绝生机,已消散了。”青女叹道。
山峦之巅,恒春花幽然降落。它停留在石峰之上,花瓣盈盈舒展,散发微光,那些游离的光粒皆是被它吸引的魂魄,随着天轮地毂归位,复又散入人间,去寻找自己的躯体。
“这是什么花,如此神通?”天弓想拾起来,那花却重得出奇,纹丝不动。
“这花我曾在太和岛上见过。”商恪自山道拾级而上,他手中仍握着阙剑的断刃,峰顶的诸位神君纷纷让道。
自从商恪应召回归剑鞘后,便视作自封灵智,甘愿为器,原本再无法以人身修行得道了。然而阙剑的断裂,似乎反而让他得到了重获新生的机缘。在毁灭倾覆的关头,竟是他逃脱断剑的束缚,拾起残刃,凭一剑开天辟地。
“这是江宜种的花,”商恪说,“想不到,可以招魂引魄。若无此花为饵,万千魂魄便入玄门去了,纵使天地重开,人也都死尽了。”
江宜……
峰顶陷入沉默。
天弓羞愧道:“商恪,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他。”
好一阵后,青女道:“李桓岭杀他之时,我看见他身体里的经文如泉涌井喷,散落在大地各处。江宜是非常之人,当年漭滉改造他的身体,肉身毁内脏焚,只剩下一颗碧心。他的三魂七魄皆收纳在碧心之中,不会轻易离魂。只要找到碧心,找到那些承载了他情感记忆的天书,也许江宜还有回来的一天。”
丰隆冷然道:“谁看见了碧心掉往何处?”
又是一阵沉默。
混战中,江宜之死毫不起眼。只知道被李桓岭一剑穿胸,诸君协力救他未果,后来他从李桓岭的剑上掉了下去,至于掉到了哪里,谁也不曾留意。最重要的是,其时天翻地覆江河倒流,纵使掉在了哪座山头,被冲入海里去了也说不定。
“我去找他。”商恪说。
他说得像“出一趟远门”般简单,却又到哪里去找?也许随着天轮地毂的分离,被泥流地动埋入千丈地底下去了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即便找上百年千年,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诸君静悄悄地看着商恪,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神色里却隐隐显得痛苦。但见他伸手去取那奇花,探出的右手上鲜血淋漓。
“你……”丰隆蹙眉,担心是被自己与天弓合力断剑所伤。
“这伤早就有了,”商恪道,“是昔年水心所为。”
他流血的手指触碰到花瓣,惊动了依附的萤火,魂魄离开了花,那花又变得轻盈,被商恪摘在手中。
“江宜的花,我带走了。”
商恪一手负剑,一手托花,走下山道。
魂魄虽回归大地,肉体毁伤的人依旧死去,尸骨残骸堆积如山,山下人间满目疮痍。那些因失魂而死的人们重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却已然不一样了。
世外有飞仙,天外有神人,凡人如蝼蚁寂寞死去。魂魄虽得归来,而肉躯毁伤之人却不能复生,尸骨残骸堆垒成山,家舍田园一片废墟,人们却连哭泣的力气都失去。那烙印在灵魂深处,被天外巨眼凝视的恐惧不会轻易消散。
前一刻他们在魂海魄流中感受彼此,理解彼此,成为彼此,这一刻又分离为个体。
所有的争纷都暂息,所有的意义都失去意义。
诸相皆空,所争为何?
人们放下手中刀剑,抬头望天。天上是碧窗白云,鸟雀数只飞掠,如同以往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晴日。
狄飞白抱着牙飞剑的残余,经过那些脸上犹带茫然神色的幸存者。
他的魂魄被天轮地毂抓取时,肉身尚未被阙剑斩灭,因此得以幸存。可幸存是否是真的幸运?与其得知生命难以承受的事实,不如永远做一只泥潭里的蜉蝣,朝生暮死却可自得其乐。就像他的母亲,因在梦中见到玄门开启那毁天灭地的场景,而惊悸致死。
狄飞白沿着离河的堤岸往前走,又想到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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