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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飞白酸溜溜地说:“你师父真疼你。”
那倒也不是,江宜心想,法言道人总是看向很远的地方,并不在乎眼前的人与事。他给师父写信,只是一种汇报,征求意见,或者有疑惑不解的地方,也可以向师父询问。
狄飞白不仅当保镖,还要当钱袋子,给江宜出邮费,一看这封信竟然是寄往沧州,当即不干了:“有没有搞错?从最西边到最东边!这得多少钱?我都可以再买一头驴了!”
“没有那么远呢,”江宜忙说,“最西边还有金山脚下的石城……”
“石城早就没人住了!你是不是耍我?”
狄飞白嚷嚷着撂挑子不干,瞬间平地起狂风,抽得狄飞白合不拢嘴,江宜亟欲离地飞走。
“沧昂昂昂……州欧欧欧啊!……沧州!”
“沧州!”江宜双手拢在嘴边,“不在天边!就在眼前啊!”
沧州,海崖,雷音阁。
曙光撒向中原大陆,照亮的第一个立足之地,就是雷音阁宝顶上的火焰珠。阁楼的木地板发出艰涩的呻吟,犹如一百年不曾开嗓的老戏子,一双云头十方履走下台阶,继而是一袭服青褂子,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一头丝毫不苟的道髻。
法言道人走出雷音阁,晨光中的海面如同嵌满银线的绸缎,海浪轻吻着砾石滩,阁楼前稀薄的土壤里种着一株花,翠绿的花茎玉雕一般,花叶舒展而娇嫩,柔软如同美人唇瓣。
法言道人拿来徒弟留下的瓢,汲水浇花,迎着东方漫来的金光俯身打量花株——
一叶花瓣开了。
半君
‘动作快!做得干净点!’
‘江家老爷真是缺了大德了……刨柳家人祖坟……’
‘那是个怪物!……也许只有一把火才能烧干净……’
无边黑暗里,充满泥土潮湿咸腥的气味,四面传来无数细小的声音,野草的根茎向下钻研,虫豸在泥土深处结蛹,将自己包裹成一粒灰头土脸的小石头。雨水摔碎在地面上,变成微茫的颗粒,落入泥土的缝隙。他睁着眼睛,缝隙里的雨水是亮银色的,犹如吸饱月光。
成千上万亮色的颗粒组成一道地底银河,从遥远的地方来,流淌向更遥远的去处。他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去处,万千奔忙的生命仿佛就把他一个落下。
地面上铲土的声音停止了,那些人念叨着祭词,似乎烧了纸钱,他听见火焰在土壤中爆裂。他知道不是烧给自己。
‘柳老爷有怪勿怪!……’
那些人匆匆地走了。
他无聊地躺在地下。起初心中还有些恐慌,当第一铲土落在身上时他剧烈挣扎,然而手脚都被束缚住,等到厚重的泥土隔绝了那些人似是憎恶似是畏惧的目光后,他安静下来,反而感到又湿又腥的土壤十分亲切,好像他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不知道。他想象自己变成一颗种子,原本是死的,但在地底银河的浸泡下裂开外皮,就像睁开活的眼睛。于是结蛹的虫撕开茧衣振翅起飞,草叶抖落泥土挺起腰杆。
山一样重的负荷压在身上,他又想象自己成为山中的一块石头,与这重量融为一体。他的耳朵被迫贴在棺椁上,雨声里响起指甲刺挠的杂音——真吵。
这样想着,雨越来越大。
变成鬼可以与鬼为伴,变成水滴则不畏惧暴雨洪流,他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越走越远,变成任何存在除了他自己。渐渐的他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直到那雨水澎湃的轰鸣中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雨中奔跑着呼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醒过来,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躺在棺椁上的孩子。
江宜醒来时以为自己正在雷音阁的阁楼中——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被窗棂挤压成细细的线条,犹如在狭小的空间里纺织一段雾。
有时早上他去到阁楼见法言道人,就会看见这样的场景。美则美矣,法言道人却不为所动,在那片朦胧的光雾里像座龛上神像。
待得半盏茶功夫,微弱的光雾就会散去,东来的日光逐渐变得强劲,化为一柄长枪,投射而来将法言道人钉在莲花座上。
‘今天你有什么想说的?’
法言道人睁眼看着徒弟,江宜有一瞬觉得她的眼神比旭日长枪更能刺穿灵魂。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江宜正在路上,修他的苦行道——准确的说,他正被人装在篓子里,用扁担挑着走在路上。
一柄伞撑开插在他头上,那些游离的光线正是被伞沿切割开。
大雨如注,倾打在伞面上,江宜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面鼓——原来如此,他记忆里那一天并没有下雨,原来是一个雨中的梦。
说来惭愧,此刻一肩挑着他飞奔在路上的人,不出意外正是狄飞白,少侠如此任劳任怨,他江宜却在篓子里打瞌睡。
不过,也是无奈。缘因今日这雨突如其来,江宜二人正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连处避雨岩都寻不到。江宜被大雨一浇,顿时成了滩纸浆,动弹不得,狄飞白眼见他再这样淋下去就快化了,于是飞剑斩了段藤条,三下五除二编了个筐将江宜装进去,又砍了截树枝做扁担,继续赶路。
若要问沙州买的驴哪儿去了——某天狄飞白进城换钱时,江宜独自牵着驴在城外等候,被人给劫了。
狄少侠这个保镖当的,赔钱又出力,除了最初在沙州时嘴硬过几句,一路上是不离不弃。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当地人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出门揽活的镖师比比皆是,但凡找上江宜的,都被狄飞白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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