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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滚,一直延展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伍玖缩在毯子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秦嘉守低头问:“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呢?”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抱紧了小火炉一样的躯体。
秦嘉守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是假装忘了周进吧。”
秦嘉守敏锐地感觉到怀里抱着的人有点僵硬。
他突然懊恼,装傻不好吗?问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忘记周进是迟早的事。何必什么事情都要刨根究底地给自己,也给她找不痛快。
秦嘉守默念着一万遍难得糊涂,接下去就没有再说话。
他本来可以把伍玖的破绽抛出来——她下午都没见过周进的爸爸,就直接要他爸来接人。周进这个年纪的男人,喝醉了,陌生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找他老婆。可见她还记得关于周进的事。
算了,装傻吧,她要是找什么借口,就借坡下驴信了得了。
伍玖沉默了很久,没有试图为自己掩饰。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这么聪明,周进那儿的话也套得差不多了吧?”
秦嘉守心头刺痛,急忙辩白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想知道——”
“你可以直接来问我的。”伍玖打断他,“咱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她说得轻松随意,好像聊起昨天晚上吃了什么那样,“我确实是装的。按理来说,我都一年多没跟周进联系,忘掉他再正常不过了,可我偏偏还记得。为什么呢?这就要说起那桩车祸了,我忘不掉,忘不掉李韵死前的那双眼睛……”
“嘘……”秦嘉守拉高毯子,把伍玖的脑袋整个裹进去,隔着织物的纹理,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别说了,我猜到了。”
山顶陆陆续续来了蹲日出的游客,人多眼杂,指不定被不远处的人听去一耳朵。
“我早就知道瞒不过你,”她闷闷的声音从毯子里传来,“如果没有周进掺合在这件事里面,我一早就会告诉你……”
秦嘉守问:“你不想跟我结婚,是害怕我发现真相吗?如果你觉得我会因此对你失望,甚至亲手把你送进监狱里,那你就是小瞧我了。”
“不是。我既然决定动手,就不怕各种后果,甚至丢掉性命也要去干。”
“那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伍玖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很累。大仇得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痛快,只觉得心里掏空了一大块。对老伍的爱和对李韵的恨,都让我精疲力尽。”她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他,“嘉守,我不敢再来一次了,你懂吗……”
她的身体还是很年轻,眼神却仿佛经历过风雨沧桑。
那是一次次生离死别后沉淀下来的痛苦。
秦嘉守酸楚不止,说:“这对我不公平,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当然没有错,错的是我。”她说,“不怕你生气,我们刚在一块的时候,我总是得过且过地想,说不定两个月后就分了呢,说不定异地以后就淡了呢。不想以后的事,现在开心就行。可是没想到,两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我们居然还在一块。直到你跟我求了婚,我才开始慌了。”
秦嘉守半真半假地发怒:“你居然天天想着分手,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哎,我这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别气了。”伍玖伸手摸摸他耷拉的嘴角,说,“等我把这些破事都忘光了,心里那个洞就长好了。到时候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一咬牙,“结婚就结婚。”
“看你说的,和我结婚跟就义似的。”秦嘉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吐槽归吐槽,他心里也明白,伍玖为了接纳他,走进一段新的感情,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为了和过去做切割,周进那边她说断就断了,再相逢的时候也是装作陌路。但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到处去收拾李韵的烂摊子。只要留在秦氏集团一天,她就是那棵伤口愈合不了的树。
她愿意这么做,当然是因为爱他。
他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那些猜忌、愤懑、嫉妒的情绪,都像虚无缥缈的云一样,消散在山风里了。
原来坚定地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他觉得圆满,微微躬下身子,结结实实地把伍玖抱在怀里,“我等着。”
天边渐渐地亮了,霞光万丈,朝阳在云海尽头升起。
崭新的一天到来了。
“生日快乐,嘉守。”
[真·正文完]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秦嘉守才7岁,或者更小一点。私立学校预算充足,秋游安排了一个四天三晚的邮轮之旅,出国去京都看枫叶。
秦嘉守早已去过不止一次,没什么新鲜感,本来不想去。但李韵说别的小朋友都去,他不去就不合群,让他也跟着去。
秦嘉守就随大部队一起去了。去了果然无聊,还是那些熟悉的景点,还是那些不合胃口的餐食,有一种意料之中的腻味。
还不如留在家里跟阿尔法和欧米伽玩呢。
阿尔法和欧米伽是家里的巡逻犬,两条威风凛凛、油光水滑的德国大黑背,看着凶悍,脾气却出奇的好。秦嘉守还未学会走路时已经和狗子们玩在一起,是跨越了物种的发小。
他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终于等到了回国。家里的司机去接他,他坐在后座,抱着一块崭新的飞盘。那是他返程前在京都的体育用品商店里买的,上面有很多骨头的图案,他觉得阿尔法和欧米伽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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