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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慢慢直起上身,向上拱手,一字一句缓缓道:“回陛下,臣虽不满这桩婚事,却从未说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望陛下明察,且勿冤了臣的清白。”
桑檀盯着她看了良久都未曾有回音,最后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金殿上又静了下来。
穆桦在文官队伍里,听着周围刻意压低的窸窣议论声,心头的不悦之意渐起——
一个说:“我看这朝子衿是没什么蹦头了,辱骂当朝圣上,啧啧……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一定啊。”
另一个帮腔:“可不是,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多好,非不听。”
还有人跟着说:“嫁了人也未必安分,你看她对大长公主……”
最后有人跳出来总结:“一介女流,不安分嫁人相夫教子,反而投身军营,领兵打仗,成何体统!”
穆桦越听他们说话心里越气,手攥成个拳头,捏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这帮老旧的酸儒们对朝汐早有成见,起先是觉得她女扮男装参军有违纲常,后来又说她手握重兵与国不利,若非年前一战她险些以身殉国才让他们暂时闭上了嘴,不然这会儿还指不定要怎么上书死谏呢。
好不容易安分了些时日,可把这群糟老头子憋坏了,现在终于让他们逮到一个墙倒众人推的机会,又怎么舍得放过?
穆桦眉头一轩,刚准备昂然开口,百官前端的桑晴却先他一步出了声:“陛下——”
桑檀反响平平,只缓缓将头扭了回来,倒是跪在地上的朝汐身型一顿。
这个时候,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出声的人就是她小姑姑,可朝汐也知道,眼见着自己腹背受敌,让她小姑姑只冷眼瞧着也是不可能的。
桑晴面色冷峻,掷地有声道:“陛下,朝将军乃是肱骨之臣,多年来一心为我大楚,鞠躬尽瘁,绝对不可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切莫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平白污了朝将军清誉。”
话音刚落,万氏当场颠倒黑白道:“清誉?小女命丧将军府一事难道是老身信口胡说的吗?人证物证俱在,莫非殿下还要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替这罪人狡辩不成?殿下,您可要慎言啊,切莫在陛下面前徇私舞弊。”
“我看万老夫人才应慎言。”朝汐目光阴沉的注视着万氏,她嗓音低得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殿下贵为一国大长公主,岂是你一个命妇可以随意指教的?”
朝汐的底线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只要你别没事找事拿根小棍儿戳她心窝子里那个人,就算对着她左右开弓连扇几个大耳刮子,完事儿之后她都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可要是一但碰到了桑晴——那你自求多福吧。
万氏脸色一僵,还想在继续纠缠,可朝汐早就没了耐心,语气冷淡道:“你自己的女儿不好好管教,非死乞白赖地跑到我家来做小妾,我既推脱不掉,那就只能好吃好喝地待她,可她呢?几次三番德顶撞大长公主,甚至还敢偷了我的虎符带兵围府,你们国公府真是好教养,我朝子衿今日算是领教了。”
万氏被她说得哽了一下,不过眼下也没什么时间给她找脸面,很快回过神来嘴硬道:“再怎么说,我女儿死在你们将军府上是事实,你也亲口承认了,我好好一个大活人送过去,没成想今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朝汐冷冷地打断她心虚之下的喋喋不休:“心怀不轨之人,死不足惜。”
万氏恨恨地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两声,道:“依你的意思,小女是蓄谋已久?好,我就问你一句,她放着好好的国公府小姐不做,凭什么要费尽气力地去你们将军府做妾?她一个羸弱女子,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偷你的兵符?你说啊……”
“因为她想——”
朝汐顿住了。
因为……她想……
想什么?
一瞬间,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楼兰的假意妥协,穷花台的凶恶媵狼,红白参半的十殿莲花,万氏的筹谋策划,郑蕾若的嚣张挑衅,包括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这期间种种,全都被那个人算到了——在他们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他们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人,始终作壁上观。
头层的冷汗方被穿堂而过的凉风紧紧糊在脑门上,第二层便接踵而来,密密麻麻再次覆盖了上来,朝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在这一步一步中,慢慢走进他的圈套里去的。
朝汐将视线缓缓转移到金殿的台阶旁,转移到那个身着华服,安静到差点就被人遗忘的人身上,她目光阴沉地注视着。
好样的……桑彦!
朝汐的后半句硬生生卡在牙关不肯往外吐,万氏见她犹豫,忙追问道:“是什么?你说啊,我女儿为什么非要上你这将军府,去谋杀大长公主?你说啊。”
朝汐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
她想……因为她想……
“毒妇杀人要什么理由。”可到最后,朝汐也不得不有些不自然地改口道,“她这种居心叵测的疯子,若是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会有多少人被她害死。”
“你!”万氏气得差点要站起来,这小狼崽子说的话不光不似自己预想的一般,甚至还打起了马虎眼,心里顿时间又气又恼,“你……你!你胡说!”
这次连桑晴也听出了些许不对,若这件事其中并无隐情,那朝汐大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郑蕾若委身将军府的目的,并不会如现在一般遮遮掩掩,万氏也更不会一副好戏落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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