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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意地摆摆手,安蕴秀从善如流,奉承几句后转身进了旧居。
身后徐开荣的声音分毫没有收敛:“你,去告诉李明知,安蕴林死了他就是临州府乡试第一,拿出些解元的气度!省得整日疑神疑鬼的,看见个巧言善辩的就担心人家抢他的功名。本公子已经帮他看过了,人连个秀才都不是!你说可笑不可笑?”
“出了临州府,整个大晋那么多举人,他能一个个的都比过么?比不过,难道要把人杀干净?”
“……”安蕴秀眸色暗了暗。
安蕴林的尸身想必这些人都见过,原身落水后虽下落不明,可李明知为了邀功,自然也是一口咬定已经淹死了,再怀疑也不敢乱说。
她循着记忆收拾些安蕴林的旧物,又想起自己现在衣衫褴褛作男子打扮,李明知徐开荣见了也都是喊小兄弟的,应当也没有被怀疑是安蕴秀,仅是之前那番言论太张扬才引起了他们注意。而方才自己装无知卖蠢,徐开荣已经松了口,眼下这一关应当是过了的。
手指忽然触碰到一件冰凉的物什,安蕴秀顿了顿。拿出来一看,是一块被磨成环状的石头,被红绳串着,像是个手链。
脑海中忽然冒出一段记忆:旁家姑娘戴着珠玉首饰,原身却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她虽不计较,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却满脸歉疚,随后就向她承诺今后一定都会补上,在这之前,先送个小玩意儿给她把玩着。
可惜了,原身连这个小玩意也没等到。
安蕴秀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大概是幼时经历和天性使然,她自觉亲情感淡薄,成年后亦是独来独往,因此换了时空和身份也能很快接受,反正都差不离。可如今,仅仅只是看着这么一块石头,她发觉自己竟然开始对一个隔世之人心生悲悯。
她还在愣怔,外面忽然传来小厮的喊声:“找好了没有?”
安蕴秀蓦然回神,这才发现木制房屋不知何时开始燃起了火,她飞快地收拾了手边的旧物,将将跑出去,不堪一击的木屋便吱呀着塌了半边。
几个小厮正围着旧居忙碌,简陋门庭尽数毁坏,甚至还被淋上了油。火势登时大盛,安蕴秀与徐开荣隔着火焰相望,听到他洋洋自得的声音:“你倒是提醒本公子了,留着解元故居在这儿,指不定有不怀好意之人妄图窥伺,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自今日起,你便是唯一得安解元点化之人了!”
徐开荣哈哈大笑,见安蕴秀手忙脚乱地跑出来,还差点被火烧到,似乎觉得有趣,唇边忽然勾起了恶劣的笑:“你要是嫌这些旧物不够,请不动安解元点化,本公子再告诉你个秘密。”
“此去往东十里,有一处荒地。届时若风不大,你往地上随意抓一把,就能把安解元本人请回去。”
安蕴秀蓦然睁大眼睛。
她艰涩地理解着这句话,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冒出的那个可能。记忆中那个温雅如玉的兄长再度出现,待人处世算得上淡漠的安蕴秀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另一个人感到心口绞痛。
徐开荣如愿见到火焰那边的人变了脸色,肆意地大笑出声。
火势仍在扩大,倒下的木屋被火舌吞没,连带着不远处笑得猖狂的徐开荣身形也逐渐模糊。安蕴秀呆呆地看着,想象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哥哥葬身此地,令人胆寒的冷意就渗透到了骨子里。
安蕴秀第一次察觉到恨意。
那边徐开荣掉转马头,作势要走。她隔着火焰死死地盯着他,刚要抬脚,一只小手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大哥哥,跟我走!”
安蕴秀被拉得踉跄一下。
来人是个小孩,个子不高,手劲儿却不小。她就这么被小孩拉着离开此地,模模糊糊地想着也可能是自己此刻身体太疲弱了。
“那个是知府家的公子,可不能随便招惹!你一个外乡人,要是被他抓到可就惨了。”
行至一处无人地,小孩终于放手了,板着脸教训她:“方才要不是我拉着,你是不是要冲上去了?”
安蕴秀扯了扯嘴角,心道那还不至于,至少要等到自己能全身而退之时再来弄死他。
她平息片刻,压下心头种种情绪,盯着面前素不相识的小孩,反问:“知府公子那么可怕,你还敢来帮我?”
安蕴秀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连小孩子都知道徐开荣恶名,那么临州民众未必不知道安蕴林的死有蹊跷,无非是权势压得人不敢开口。这么一想,似乎更讽刺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看向面前明知畏惧还来搭救自己的小孩,放缓了声音,“你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吗?”
小孩原本正垂头嗫嚅着,听到这话后猛地抬头,眼眸亮晶晶的,欢欣之中似乎还带了点紧张,拘谨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我叫离山,家在东街县,现在在临州城迎客客栈当帮工。”离山绞了绞衣袖,“我刚刚在讲学棚室那儿看到你了。”
他解释了一通,安蕴秀听懂了。这小孩渴望读书识字,怎奈家中贫寒难以如愿。听闻临州书院的举人们免费开坛授课,便寻了机会扒在窗外听学,刚巧看见了安蕴秀舌战李明知的那一幕,心生敬仰便一路跟随。又听说她连秀才都不是,心思便更活络了起来。
“就是这样了。大哥哥,我们那条街有十几个读不起书的小孩,你虽然不是秀才,却能把举人都堵得说不出话,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离山悄悄地抬头看她一眼:“所以,你能不能到我家去,教我们识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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