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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舍村外有条大河,进入腊月之后河面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入村后的一条小支流,因有山上的溪泉汇入,带了些暖气,倒不曾结冰,足可供全村用水及间或捕捞些水产品。
而愈往村外去,河上的冰层就愈厚实,愈往远处,那冰面更是硬实得能走人过车。
村口这一段,冰层最薄,冷暖水汇,易于觅食,鱼群多游来此处过冬。
凡俗世间,一般人家过年打牙祭、祭祖先、办席面,顿顿可都要有鱼。
因此,村民们在年前破冰取鱼,那是重要性不亚于打笼蒸糕蒸馒头的节庆大事!
小九幼蕖与老八守玄这两人哪能错过!
站在河坝上,看着村民们很是随意地跟山上下来的四人招呼,看见幼蕖和守玄在河边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祁宁之突然觉得自己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分明是一阵阵的傻气。
幼蕖和守玄自不必提,那捕鱼就是他们自己家的事情一般,那个操心哦!
看到有一角渔网没及时拉起来,走了好几条大鱼,俩人急得跳脚,直抱怨那个李大哥力气不够。
幼蕖跑到那位李大哥身边直划拉胳膊,示意应该如何与其他人配合用力,守玄则是恨不得跳下水去亲自把那个漏洞补上!
二师兄如松没有像师弟师妹那样投入,可也微笑自如地站在人群里,顺手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一个土陶酒瓶子喝了两口,然后又指点着河里对身边几个汉子说“这边拉绳要紧一些”、“那条鱼好大,估计是条鱼王”之类。
就他祁宁之,完全是手足无措,想加入进去搭一把手,却不知往哪边伸;想跟人搭个讪,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旁边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偷偷看他好几下了,好像是想跟他说话,他就是不知道怎么把话头接过来。
一个叫碾子的小男娃,塞给他一把炸年糕片和一片薄冰,强调“配起来可好吃了,幼蕖姐姐就喜欢这种吃法”,他明明也和气地笑着,努力表示自己也很喜欢。
可是碾子在他旁边呆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咂巴了两下嘴,挺无聊的样子,就跑了。
祁宁之有些莫名其妙,炸年糕片他不也很捧场地吃完了吗?不就是没像这小娃一样把冰塞嘴里吗?
可是,就那样,把一片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冰咬得“咯吱咯吱”响,他、他、他、真的做不到啊!
祁宁之就这么傻乎乎地站了一下午,半张的嘴里灌了一肚子凉风。
嘴一直不能合上,一个原因是,要不停地对好奇的村民摆笑,他还注意到不能是那种矜持的微笑,得张开嘴露出白牙,才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果然,你不见那几位大婶大娘,开始只是客气地招呼,后来就热情多了,塞了他棉袍满兜的麦芽糖和爆米花。
那棉袍,是采珠姑姑连夜给他赶出来的,他也别别扭扭地穿上了。当时还担心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样子会被幼蕖他们笑话,结果幼蕖他们一脸很正常的样子。只听得他答应了下山,可能连他穿的什么衣服都没注意看清,就一把拖着他跳下来了……
嘴一直不能合上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实在看到太多惊奇的事物了。
原来,那千百条争相跳跃起起落落的鱼儿,在日光里闪着银光,看着就令人兴奋;那四溅的水花,带着腥气,却出乎意料地不令人生厌。
诸位看官,你说,让一个从小只知道修炼打坐的清修之士,乍一看到这充满烟火气的世俗生活,还亲身参与其中,能不惊得合不上嘴吗?
河坝上乱跑的娃儿,大娘大婶们手中等待的萝筐和期待的表情,村民们的惊叹声、欢呼声、叫喊声,还有嘴里呼出的白气、拉号子的声音、大风呼呼刮过耳朵带来人群的嘈杂声,这些,都让他从心里,也不由生出莫名的喜悦来。
原来,俗世间,也有这些风景……
那边鱼网收毕,村民们挤在一起,笑笑嚷嚷地分鱼。
幼蕖手里拉了个小女娃在帮人家捋顺头上几簇飞起来的碎毛毛头。
守玄把一条尾巴直甩的大青鱼扑在地上,一只手压着滑不溜丢的鱼身,一只手拿了条粗粗的短草绳,正努力把鱼头串上,碾子蹲在一旁握拳助威。
方如松走过来,看祁宁之拉拉衣角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笑着说:
“这袍子其实并不厚,一来应个冬景,二来毕竟这是采珠姑姑的心意,她总是怕我们冻着!你穿一两日,若觉得不习惯就换回去罢。”
祁宁之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只不过我一直穿的是法袍,还真没想到要按四季更换衣裳。”
他看向二师兄身上,忍不住好奇想问,自来这里后,似乎没见他们穿过法袍,也未用过什么灵器。
“如松师兄,你们没有法袍吗?”
祁宁之甫问出口就后悔了,怎地人到了此处就容易犯傻!
他听师父说过,少清山虽是上清山一支分脉,但因当年种种缘故,凌砄师叔是自我放逐至此。
莫不是宗门克扣了一些供给物资?虽然看到几个院子的摆设都不差,甚至好得令人咂舌,却不过是些死物,其实未见大家有什么灵器法衣,难道,山上还是缺这些实用之物?
这下可是问得有些唐突了。
祁宁之问出自觉的幼稚话后,心下觉得甚是不妥,脸上不禁一热。
看着眼前少年微红的脸庞,如松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们平素不爱穿而已,法袍灵器之类,这山上尽有。只不过平时我们爱穿采珠姑姑和山下这些婶娘们做的衣裳,法袍什么的用不上。
“只有小九的流霜束有些护身的作用,那也不算是什么灵器法宝,因她爱山上山下的淘,又没筑基,还不能驭剑飞行,师父才给她。有时跟随师父下山去坊市这些外面的地方,我们也都穿法衣带灵器的。”
方如松接着又解释:
“其实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修道之人,已不甚惧寒暑。只是师父说法袍不利于我们体会物候变化,有违造化之功。似这般寒天,无法袍御寒,体内气机会自然激,以维持身体之需,且顺应天时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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