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读《左传》. 3(龙镇)_鲁昭公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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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昭公五年（第1页）

鲁昭公五年

公元前537年，鲁昭公五年。

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

回想鲁襄公十一年，季孙宿主持鲁国的军政改革，史称“作三军”。从那时候开始，三桓各领一军，公室不再直接掌握武装。但是，公室仍然掌握一定的田地和赋税，在经济上保持了独立。三桓的军赋政策又各不相同：季孙氏“尽征之”，也就是编入“季军”的人员，如果其原本承担的赋税交给季孙氏，则不征其口赋；如果不交给季孙氏，则加倍征缴。叔孙氏“臣其子弟”，也就是编入“叔军”的人员，其赋税全部交给叔孙氏。孟孙氏“取其半”，也就是编入“孟军”的人员，取其一半赋税交给孟孙氏——如果是儿子的赋税交给孟孙氏，则父亲的赋税仍交给公室；如果是弟弟的赋税交给孟孙氏，则哥哥的赋税仍然交给公室，算是给公室留了点口粮。

现在，季孙宿想进一步削弱公室，同时壮大自己的力量，所以又在大夫施氏家中谋划，在司寇臧氏家中形成方案，提出了“舍中军”的改革方案。也就是将三军中的中军解散，只保留左、右二军；同时将公室的田地分为四份，叔孙氏和孟孙氏各取其一，季孙氏取其二，各自全额征收赋税，三家象征性地向公室纳贡。这样一来，鲁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大权就彻底转到三桓手中，而季孙氏又一支独大，成了鲁国的实际控制人。

以书使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

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季孙宿得了便宜还卖乖，将“舍中军”的事写在策书上，让杜泄在叔孙豹的灵柩前祭告，策书写着：“您一直想废除中军，现在已经废除了，特此报告。”杜泄说：“他老人家正是不想废除中军，所以当年才在先君僖公的宗庙大门前盟誓，在五父之衢诅咒。”接过策书，扔在地上，带领手下的士人大哭。

前面说到，叔仲带和南遗接受了竖牛的贿赂，一直想把杜泄除掉。看到杜泄在叔孙豹灵前公然给季孙宿难堪，叔仲带便对季孙宿说：“我在子叔孙那里接受命令，说：‘安葬不得善终者从西门出去。’”

有必要说明一下，原文中的“子叔孙”，其实就是指叔孙豹，“叔孙”前面加个“子”字，表示特别尊重。至于“鲜者”，就是不得善终者。据推测，叔孙豹死的时候已经年近古稀，从寿命上讲也不短了，但是他死于饥渴，所以说是“鲜者”。另外，曲阜的西门不是正门，让叔孙豹从西门出去，是极大的侮辱。叔仲带称叔孙豹为子叔孙，看似尊重，实则冷嘲热讽，用心险恶。

季孙宿听从了叔仲带的建议，命令杜泄自西门出殡。杜泄据理力争：“卿之葬礼，从朝门（曲阜南门）出殡，这是鲁国的礼仪。您掌管国政，没有修改礼仪却又随意改变做法，下臣们怕死，不敢苟同。”叔孙豹下葬之后，杜泄就离开了鲁国。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得知叔孙豹去世的消息，仲壬从齐国回来奔丧。季孙宿想立仲壬为叔氏宗主，取代竖牛立的叔孙婼。这是竖牛最害怕的事情。南遗对季孙宿说：“叔孙氏雄厚，则季孙氏单薄。他们家发生内乱，您装作不知道，不也是可以的吗？”不仅如此，南遗还发动曲阜的居民帮助竖牛在大库之庭（地名）进攻仲壬，季氏的司宫（家族中的阉臣）一箭射中仲壬的眼睛，将仲壬射死了。作为报酬，竖牛将家族在东部边境的三十个城邑给了南遗。

叔孙豹去世，孟丙和仲壬也死了，作为庶子的叔孙婼便正式继承了家业。他即位的第一件事，是将家臣们召集起来宣布：“竖牛祸害叔孙氏，扰乱家族伦常，杀嫡立庶，又分裂家族的土地来逃避罪责，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必须立刻杀掉他！”竖牛听到，大为恐惧，逃奔齐国。这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竖牛也不想想，孟丙和仲壬是在齐国长大的啊！这两个人都在齐国娶妻生子。竖牛刚入境，就被孟、仲二人的儿子带人逮住，杀死在塞关之外，又将他的首级挂在宁风的荆棘上。

孔子评论：“叔孙婼不感谢竖牛立自己为宗主反而杀了他，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任说：‘管理政权者不因为私人恩怨赏赐或惩罚别人。’《诗》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各国都会来归顺。’”

换句话说，治国也罢，治家也罢，一定要公私分明。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瘙椕之《谦》瘙棶，以示卜楚丘。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而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关于叔孙家的事，还有一段补充。

当初，叔孙豹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叔孙得臣用周易来卜筮，结果是“遇明夷之谦”。《明夷》卦的上卦为坤，下卦为离；《谦》卦的上卦为坤，下卦为艮。明夷卦变为谦卦，是初爻由阳变阴，其爻辞为：“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将这个结果拿去给卜楚丘解卦，卜楚丘说：“这是将要出奔，而又回国主持您的祭祀。领着邪恶的人回来，其名为牛，最终因饥饿而死。”

卜楚丘进一步解释：《明夷》卦，是日。日的数目是十，所以一日有十时（春秋时期尚未以十二地支计时，而是以十天干计时），相当于十个位次。自王以下，第二位是公，第三位是卿。日从地下升起，以升到中间（日中）为尊，露出头（食日）排第二，刚刚升起（旦日）为第三。《明夷》卦变为《谦》卦，天空已经明亮，日却尚未升高，也就是正当旦日，居卿位，所以说他要主持祭祀。《离》卦为日，为鸟。《离》卦改变而为《谦》卦，日光减损，所以说“明夷于飞”，也就是《明夷》卦在飞。天空已经明亮，日却尚未升高，所以说“垂其翼”，也就是鸟将翅膀下垂。《明夷》卦象征日的运行，所以说“君子于行”，也就是君子在路上。位列第三，正当旦日，所以说“三日不食”。离，代表火；艮，代表山。离为火，火烧山，山就毁坏。艮就人事来说，是言语。说坏话就是谗言，所以说“有攸往，主人有言”，也就是有地方去，主人有话说，这话一定是谗言。《明夷》卦上《坤》下《离》，配合《离》的是牛，世道昏乱，谗言胜出，胜出将要归向离，所以说“其名为牛”。《谦》卦就是不足，飞也不能远翔，下垂就是不高，有翅膀而不能飞远，所以说，“大概就是您的继承人吧？”您家世代是鲁国的亚卿，但是他也许不得善终吧。

古人对于爻辞的解释，因为年代久远，文字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后人委实难以理解。让人不解的是，既然卜楚丘都算出“牛”这个人了，叔孙豹怎么就对他没有丝毫警惕呢？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劳屈生于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去年七月，楚灵王派屈申讨伐吴国，攻取朱方，俘虏庆封。现在他又认为屈申与吴国私下来往，于是杀了屈申。

楚灵王又任命屈建的儿子屈生为莫敖，派他与令尹罢（字子荡）一道前往晋国迎亲。经过郑国的时候，郑简公在地慰劳罢，在菟氏慰劳屈生。依周礼，诸侯的使臣过境，只需派大夫一级的官员慰劳。郑简公不但亲自出马，而且分两次在不同的地方慰劳楚国使臣，可以说是相当恭敬了。晋国方面，晋平公亲自送亲，并且一直送出国境，送到了郑国的邢丘。依周礼，各国嫁女，诸侯皆不亲送；普通的士人结婚，女方父母送女儿也不下堂。晋平公这样做，不只是因为特别宠爱公主，也为了表示对楚国的尊重。

子产陪同郑简公到邢丘会见了晋平公。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周礼，诸侯到他国访问，东道主到国都郊外迎候，并以束锦相赠，称为“郊劳”。访问完毕，东道主送至郊外，并以礼物相赠，称为“赠贿”。

鲁昭公访问晋国，从“郊劳”到“赠贿”，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很好，没有任何失礼之处。晋平公颇为赞赏，对大夫女叔齐说：“鲁侯不也精通礼吗？”女叔齐回答：“鲁侯哪里知道礼？”晋平公就奇怪了：“为何这么说？从郊劳到赠贿，没有违反礼节，为什么说他不知礼？”女叔齐于是教育了晋平公一番：

“这是仪，不是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支持的。现在的鲁国，政令出自卿家，国君不能收回；有子家羁（字驹，谥懿，又称为子家驹或懿伯）这样的贤臣，朝廷不能重用；触犯大国的盟约，凌辱周边的小国，以人家的危难为利，却不知道自己也危机重重。公室的土地被分为四份，百姓依赖卿大夫而生活。民心没有在国君身上，国君也不想想将来该怎么办。身为国君，大难临头了，却不忧虑自己的处境。礼的‘本末’就在这里了，却细细碎碎地急于学习什么仪式，说他精通礼，不也扯远了吗？”

君子从这件事看出女叔齐是知礼的。现代人对礼的理解，主要也是礼仪、礼貌、礼节。但是对于先秦儒家来说，礼更主要是一种社会规范、一种政治标准、一种处世原则。甚至可以这样说，礼是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总成。儒家强调“本末”，主张固本强基，反对舍本逐末。对于国君而言，礼的根本就是守国、行政、不失其民。把根本问题解决好了，一切都好说；根本问题解决不了，却在细枝末节的仪式上表现优秀，只能让人笑话。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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