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读《左传》. 3(龙镇)_鲁襄公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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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襄公二十五年（第2页）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鲁襄公十四年，卫献公被驱逐出境，逃到齐国。这一回，晋平公派魏舒、宛没到齐国迎接卫献公，准备要卫国将夷仪让给卫献公居住。崔杼却将卫献公的妻子儿女扣留了下来，想以此获得卫国的五鹿。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

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去年冬天，陈哀公跟随楚康王讨伐郑国。陈军所到之处，堵塞水井，砍伐树木，大肆破坏，郑国人对他们极其怨恨。今年六月，郑国的公孙舍之和子产率领战车七百乘讨伐陈国，夜里发动突然袭击，轻而易举地进了城。陈哀公被世子偃师搀扶着，逃到墓地去避难，遇到司马袁侨（谥桓）驾车经过。父子俩叫道：“载上我们！”袁侨说：“我正要去巡城呢！”扬长而去。又遇到贾获用车载着老母亲和妻子经过，贾获让母亲和妻子下车，将车交给陈哀公父子。陈哀公说：“你母亲就不用下车了。”贾获说：“不祥。”与妻子扶着母亲逃到墓地。结果陈哀公父子逃脱了，贾获一家也逃脱了。

相比陈国人在郑国的胡作非为，郑国人在陈国简直是有礼有节。公孙舍之命令部队不得进入陈国的公宫，与子产亲自把守宫门。陈哀公命司马袁侨拿着宗庙里的礼器赠送给郑国人。陈哀公本人穿上丧服，抱着土地神的神位，让手下的男男女女分开排列，捆绑着在朝堂上待命。公孙舍之拿着绳子进见陈哀公，再拜叩首，捧着酒杯向陈侯献酒。子产进来，清点俘虏的人数然后就出去，没有打算将他们带回郑国。郑国人还向陈国的土地神祝告，消灾去邪。司徒归还百姓，司马归还兵符，司空归还土地——当然都是象征性的，然后就凯旋了。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七月十二日，诸侯在重丘会盟，这是因为和齐国媾和的缘故。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重丘之会的时候，晋国的权臣士已经去世，继任中军元帅的是当年的“赵氏孤儿”——赵武，也就是赵文子。赵武采取怀柔政策，一方面下令减轻诸侯的贡赋，另一方面加重对诸侯的礼遇。叔孙豹前去拜见，赵武满怀信心地对叔孙豹宣布：“从今而后，战争应该可以稍微减少了！齐国崔杼、庆封新近获得政权，将寻求与诸侯交好。我和楚国令尹关系不错。如果诚敬地依礼行事，以温和的言辞加以引导，以安定诸侯，战争是可以消除的。”

春秋时期著名的“弭兵会盟”，便是在这次会谈中悄然拉开序幕。

楚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晋国换帅的同时，楚国的令尹也悄然更替。子冯去世后，屈建（字子木）接任令尹，屈荡成为莫敖。舒鸠人背叛楚国，令尹屈建率军讨伐他们。楚军到达离城，吴国人出兵救援舒鸠。屈建急忙让楚国右军先出动，楚将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则带领左军向后撤退。吴军在楚国左右两军之间驻扎了七天。子强说：“部队久不行动，士气将会低落，很容易被敌人擒获。不如速战速决！请让我带着私卒去引诱他们，你们精选部队，摆好阵势来等着我。我如果胜利，你们就跟进；我如果败逃，你们就看着办，这样就可以免遭惨败。不然的话，我们都必然被吴国人俘虏。”大伙都同意，于是五个人带着自己的私卒去进攻吴军。吴军逃跑，登山远望，发现楚军并没有后援，又回过头来追击并逼近楚军。楚军的精锐部队杀出来，与五个人的私卒会合，共同进攻吴军，大获全胜。楚军趁势围攻舒鸠，舒鸠崩溃。八月，楚国消灭了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卫献公从齐国回到阔别多年的卫国，进入夷仪。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郑国派子产前往晋国，进献入侵陈国的斩获。前面说过，这是非礼的。诸侯讨伐四夷有功，才向天子献捷。陈国不是蛮夷，晋国也不是王室，献什么捷呢？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子产在这个外交场合也没有穿上礼服，而是穿着军服与晋国人应酬。

既然是来献捷，晋平公便派士弱（士渥浊之子，谥庄，又写作士庄伯）问子产，陈国有什么罪？子产回答：“从前虞阏父作为周朝的陶正（主管制陶的官员）来服侍我们的先王。先王嘉许他善于制作器物，有利于百姓，又是虞舜的后代，就把女儿大姬许配给阏父的儿子胡公，并且将陈国封给他，以完善黄帝、唐尧、虞舜三帝的祭祀。所以陈国出自我周朝，到今天也还仰仗周朝的恩德。陈桓公去世之后，陈国发生内乱，蔡国人想立他们的女儿所生的公子，我先君郑庄公侍奉陈桓公的弟弟公子佗（即五父）而立其为君。后来蔡国人杀了公子佗，我们又与蔡国人拥戴陈厉公。直到陈庄公、陈宣公，都是我们所立。夏氏作乱的时候，陈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们让他回国，这是君侯也知道的。而今陈国忘记周朝的大德，丢掉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这个姻亲，仗着楚国人多势众，来欺凌敝国，这样还不满足。所以我们去年才向君侯报告说要攻打陈国，没有得到首肯，所以有陈国跟随楚军攻打我东门的战役。陈军所到之处，填塞水井，砍伐树木。敝国很害怕国家被削弱而给大姬带来耻辱，幸而上天厌恶他们，启发了我们攻打陈国的念头。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自愿接受惩罚。因此，我们才敢来进献战功。”

子产谈古论今，头头是道，士弱无从反驳，只好从另一个角度质问：“那你们为什么侵略小国呢？”

子产回答：“先王命令我们，只要有罪过，就要给予相应的刑罚。从前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列国的土地方圆百里，自此以降。而今大国的土地多达方圆数千里，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能够有这么大呢？”

士弱赶紧转移话题：“那您为什么要穿军服啊？”

子产说：“我国的先君郑武公、郑庄公为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的时候，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复原职。’命我国的先君郑文公身穿军服辅佐天子，以接受楚国的俘虏。我之所以穿军服，是不敢废弃王命啊！”

士弱问不下去了，向赵武报告。赵武说：“他说得有道理啊！违逆道理，不祥。”于是接受了郑国的献捷。

冬季，十月，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一起到晋国，拜谢晋国接受他们奉献的陈国战利品。子西再次发兵进攻陈国，陈国同郑国讲和。

孔子评论：“古书上说：‘用言语来满足心愿，用文采来完善语言。’不说话，谁知道他的心意？说话没有文采，怎么也流传不远。晋国为诸侯之长，郑国入侵陈国，不是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要慎重地使用辞令啊！”简而言之，会做事，还要会表达。同样一件事情，表达得好就有功，表达不好就是罪过。郑国入侵陈国这件事，如果不是子产善于辞令，怕是要挨板子的。

楚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楚国的掩（子冯之子）当了司马，屈建让他治理军赋，检点武器装备。十月八日，掩记载土地的总体情况，包括：度量山上的林木，汇总湖泽的出产，测量高山丘陵，标记盐碱地，计算水淹地，规划蓄水池，划分小块耕地，在水草丰满的地方放牧，在平坦肥沃的地方开辟井田，计量物产收入而修订赋税，命百姓贡献战车和马匹，征收战车、步兵使用的兵器和盔甲盾牌。将这些工作都做完，上报令尹屈建，这是合于礼的。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十二月，吴王诸樊入侵楚国，以报复去年夏天楚国组建水军进攻吴国。吴军进攻巢地的城门。巢牛臣请战，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将会亲自带兵攻进来。我乘机射他，一定可以杀掉他。这位老先生死了，边境上可以稍微安定一些。”这个意见被采纳。诸樊果然上当，吴王进入城门，巢牛臣躲在短墙后面开弓，射死了诸樊。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子之功也。”以与掩。

楚康王因为消灭舒鸠而赏赐屈建。屈建辞谢说：“这是先大夫子冯的功劳。”楚康王就将赏赐给了掩。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

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去年蔑预言晋国的下军副帅程郑“将死”，今年程郑果然就死了。子产由此才知道蔑有见识，于是将他找过来，问为政之道。蔑回答：“对待老百姓像是对待自己的儿子。看到不仁的人就诛杀他，如同老鹰追逐小鸟一般。”子产很高兴，把这些话告诉游吉，而且说：“以前我只是看到蔑的面貌，现在我看到他的心了。”

游吉向子产请教为政之道。子产说：“从政就像是干农活，白天夜里都想着它，想它怎么开始而后取得好的收成，早晚都照着这个想法去做。所做的不超过所想的，如同农田有埂，这样的话，过错就少了。”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宁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遑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卫献公从夷仪派使者对宁喜说自己想复位的事，宁喜答应了。大叔仪听说这件事，哀叹了一声，说：“《诗》上所谓‘我自己还不容于世，哪里顾得上后人’，宁子可以说是不顾后人了。这样难道都可以吗？想必是不可以的。君子行事，要想到最终的结果，考虑到下一次能够照做。《书》上说：‘慎重地开始而恭敬地结束，最终就不会陷入困顿。’《诗》说‘早晚不懈怠来侍奉一个人’。现在宁子看待国君还不如下棋，他怎么能够免于祸患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战胜对手，何况是安置国君而不能下定决心呢？他一定逃不了的。九世相传的卿家，一旦被灭亡，可惜啊！”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夷仪之会的那一年，也就是鲁襄公二十四年，齐国人帮助王室修筑郏城。五月，秦国、晋国媾和，晋国的韩起到秦国结盟，秦国的公子（字伯车）到晋国结盟。两国实现了和平，但是并不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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