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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襄公二十五年(第1页)

鲁襄公二十五年

公元前548年,鲁襄公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去年鲁国的仲孙羯入侵齐国。作为报复,今年春天齐国的崔杼带兵入侵鲁国的北部边境。鲁襄公对此担忧,派使者向晋国报告。大夫孟公绰认为崔杼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心思并没有放在进攻鲁国这件事上,必定会很快回去,没有必要担忧。理由是:齐军来到鲁国也不到处劫掠,崔杼使用百姓不严厉,有别于往日。

果如孟公绰所料,齐军无功而返。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瘙椢之《大过》瘙椈。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爻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齐国的事情,开始变得有戏剧性了。

齐国棠邑大夫的妻子棠姜,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杼的家臣。

棠邑大夫去世的时候,东郭偃驾车,载着崔杼去吊唁。崔杼一看到棠姜,眼睛就移不开,腿也动不了。为什么?这个女人实在太漂亮了。

崔杼要东郭偃出面替他求婚,把棠姜娶回来,东郭偃不同意,理由是:男女同姓不婚。崔家出自齐丁公,东郭家出自齐桓公,都是姜姓子孙,如果结婚的话,那不是乱套了嘛!崔杼还是想娶,并为这件事而算卦,得到一个“遇困之大过”。

困卦的上卦是《兑》瘙楃,下卦为《坎》瘙椾。其第三爻由阴变阳,则上卦仍然是《兑》瘙楃,下卦变成了《巽》瘙椼,构成了大过卦。算卦的史官大概是顺着崔杼的意思吧,都说“吉”。拿给陈须无看,陈须无却表示反对,他的分析,加上必要的解读,大致是这样的——

《坎》卦在《周易》里,代表中男,既有排行中间的男子的意思,也有中年男子的意思。《坎》变成了《巽》,《巽》代表风,所以说“夫从风”。但是,《兑》始终在上面。《兑》代表少女,也可以代表新娘,所以说“风陨妻”。风中陨落的女人,是不能娶的。而且,《困》卦的第三爻,其爻辞为:“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为石所困,意味着前去不能成功。据守在蒺藜丛中,意味着所依靠的屏障反而会使人受伤。进了房间,不见妻子,这是凶兆,意味着没有归宿。

崔杼不以为然,说:“她是个寡妇,有什么妨害?她的前夫已经承受过这些凶兆而死了。”还是娶了这个女人。

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蔑于平阴。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嫁给崔杼之后,居然又和齐庄公好上了。本来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国君怎么能够轻易见到大臣的妻子呢?就算偶尔一两次见到,又怎么会有机会通奸呢?但是,如果我们回顾一下历史,这两个人还真是有机会的——鲁襄公十九年,齐灵公病重,太子光在崔杼的帮助下,从东海之滨潜回临淄。等到齐灵公去世,太子光就发动政变,登上了君位,是为齐庄公。齐灵公病重那段时间,太子光住在哪儿?当然是崔杼家里。他和棠姜的私情,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吧。

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齐庄公当了国君,还是忘不了棠姜,常常跑到崔杼家和她厮会。通奸这种事情,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偷,去得多了就是明火执仗。崔杼肯定是知情的,只不过碍于国君的权威,又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更不像话的是,齐庄公居然想拿崔杼的帽子送人。连他的侍者都认为不可以这么侮辱人,齐庄公却说:“这帽子崔杼戴得,别人就不能戴吗?”

崔杼因此怀恨——不怀恨才怪!加上齐庄公趁着晋国内乱而攻打晋国,崔杼知道晋国必然要报复,便有了杀齐庄公来取悦晋国的想法,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但是,齐庄公自己为崔杼提供了一个突破口:有一次,齐庄公鞭打了内侍贾举,后来又亲近贾举。贾举怀恨在心,又有机会接近齐庄公,于是当了崔杼的内应,为崔杼寻找机会刺杀齐庄公。

这一年五月,莒子因为去年的且于之战的缘故,主动前来齐国朝见,向齐庄公赔罪。十六日,齐庄公在北城设宴招待客人,崔杼自称有病,不能参加。十七日,齐庄公亲自到崔杼家里探病,于是又趁机找棠姜求欢。棠姜进了内室,和崔杼一道从侧门出来。齐庄公不知是计,拍着柱子唱歌,好让棠姜知道自己在外面。贾举则将齐庄公的侍卫们都挡在内庭的外面,自己进去,关上大门。早就埋伏好的甲士们一拥而上,将齐庄公团团围住。齐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甲士们不答应;请求结盟,也不答应;请求自刭于宗庙,还是不答应。甲士们都说:“国君的臣下崔杼病得厉害,不能前来听取命令。这里靠近国君的宫室,陪臣们巡查搜捕淫乱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

齐庄公知道没戏了,想跳墙逃跑,被一箭射中,掉了下来。甲士们一拥而上,将他杀死。跟着齐庄公去崔家的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也都送了命。至于为什么贾举也被杀,杜预的解释是:有两个贾举,同名同姓。但也有人说,这是崔杼有意为之。杀了贾举,可以减轻罪名。

祝佗父奉命到高唐祭祀,回到临淄复命,没有脱掉祭祀的帽子就在崔杼家被杀死。申蒯是管理渔政的官员,回家后对家宰说:“你带着我的家人逃跑,我准备一死。”家宰说:“如果我逃走,这就是违背了您的道义了。”于是和申蒯一起战死。崔杼又在平阴杀死了蔑。整个齐国,为齐庄公而死的人物,也就是上述这几位了。那些有权有势的卿大夫,全部保持了沉默。当然,也不能说是全部,至少还有这么一位——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晏婴听到消息,来到崔家门外,站在那里不动。手下人问:“您是想为国君而死吗?”晏婴说:“要我死,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手下人又问:“那您准备逃跑吗?”晏婴说:“要我逃,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手下人又问:“那您是打算回家?”晏婴说:“国君死了,还能回哪儿?作为百姓的君主,岂是用来凌驾于百姓之上的?是主持社稷的!作为君主的臣子,岂是为了那点俸禄?是守护社稷的!所以如果国君为社稷而死,臣子也要跟着去死;国君为社稷而逃亡,臣子也要跟着去逃亡。如果是为了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除非他特别宠爱的人,谁敢陪他去死?而且人家有国君反而杀死他,我怎么能够为他去死、去逃亡?又能够回到哪里去?”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国君是为自己而死的,老子才不会傻乎乎地为他殉死陪葬!

崔家的大门打开,晏婴便走了进去,将头枕在齐庄公尸体的大腿上号啕大哭,然后起来,向上跳了三次,就出去了。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崔杼说:“这个人声望很高,不杀他的话,我得民心。”

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卢蒲癸和王何都是齐庄公的心腹,一个逃到了晋国,一个逃到了莒国。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鲁成公十六年,叔孙侨如逃奔齐国。齐国大夫叔孙还把叔孙侨如的女儿献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了公子杵臼。五月十九日,崔杼立公子杵臼为君,也就是齐景公。崔杼的同党庆封被封为左相,和国人在姜太公的宗庙盟誓,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话未说完,被晏婴仰天长叹打断。晏婴接着说:“我晏婴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请上帝惩罚!”于是歃血。二十三日,齐景公和卿大夫盟誓。莒子前来朝见未回,所以齐景公也和莒子结了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在这个非常时期,晏婴两度冒犯崔杼,崔杼都没有把他怎么样,说明除了晏婴确实德高望重,崔杼还是有些肚量的。但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当时齐国的太史在史册上记录:“崔杼弑其君。”崔杼便将太史杀了。太史是世袭的官职,父死子替,兄终弟及。太史死了,他的弟弟就接着写“崔杼弑其君”,又被杀了两个。轮到第三个弟弟来写,还是“崔杼弑其君”。崔杼没办法,只好由他去。其实,太史的副手(即南史氏)听说太史一家都死了,拿着写好“崔杼弑其君”的竹简,已经在路上了。得知已经如实记载,这才打道回府。

史官的职责是如实记录历史,为此牺牲性命而在所不惜。崔杼虽然凶残,终归不能让史官低头。当然,这是春秋时期发生的事。后来,让史官低头的办法就多了,而史官的脖子也软多了。这是题外话。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有英雄就有人渣。齐庄公的近臣闾丘婴用帷帐将妻子包裹起来放在车上,和申鲜虞同乘一车而出逃。申鲜虞将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义正词严地说:“国君昏乱而不能纠正,有危险而不能救援,他死了而不能跟着去死,只知道把自己的爱人藏起来,这样的人谁会接纳?”走到中险道,准备睡一晚,闾丘婴说:“崔氏、庆氏在追杀我们呢。”申鲜虞说:“一对一,我怕过谁?”于是住下,头枕着马辔睡觉。早上起来,先喂饱马,然后自己进食,驾上马车继续赶路。出了中,申鲜虞说:“快赶马,崔氏、庆氏的人多,抵挡不住。”于是逃奔鲁国。

从这段记载来看,申鲜虞倒也确实有过人之处。可是,人家带着老婆出逃究竟有什么不对?申鲜虞又有什么资格把闾丘婴的老婆推下去?闾丘婴为什么不反抗?说到底,是没把女人当作人来看待。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崔杼命人将齐庄公的棺材放在北城之外,用土砖围砌。二十九日,下葬于士孙之里(地名)。作为曾经与晋国对抗的一代枭雄,齐庄公的后事可谓惨淡——

其一,依周礼,诸侯五月而葬,齐庄公当月就葬了。

其二,贵族的葬礼要使用“”,也就是长柄羽扇。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齐庄公只用了四,相当于大夫的规格。

其三,葬礼的过程中不设警戒,不清场,谁都可以观看。

其四,陪葬用了七乘破车,而且没有武器盔甲,只能算是意思一下。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平公渡过泮水,和各路诸侯在夷仪相会,讨伐齐国,以报复两年前的朝歌一战。齐国人向晋国人解释,说他们已经杀了齐庄公,这个仇就没必要报了。于是派隰请求媾和,庆封到联军献上分开排列捆绑的男女奴隶,拿宗庙的礼器、乐器贿赂晋平公。晋军之中,自六位元帅以下,各军的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三十位正副师帅,各部门的主管、属官甚至留守人员都得到了齐国的馈赠。晋平公答应了媾和,派羊舌向诸侯通报。鲁襄公派孟椒应对:“君侯赦免有罪之国,以安定小国,这是君侯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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