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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又见到了大刀王五。
谭嗣同与康有为、梁启超,乃至其他三位章京——杨锐、刘光第、林旭等人虽有同心所向的维新事业,但谭嗣同又和他们不同。世人眼中,谭嗣同不仅是读书人的种子,还是武功了得的豪杰之士。而康、梁等人则是纯粹的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书生。相较于他们,谭嗣同的交游范围更为复杂与广阔。他与王五的交往,便源于此。早在浏阳变法期间,谭嗣同就曾抱有“接纳豪侠为指臂助”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大乱将起,为将来计,应“于风尘中稍物色豪杰”,而与之交往。谭嗣同身上有着浓郁的江湖气,他在《赠舞人诗》里写道:
二十年来好身手,于今侠气总萌芽。
终葵入道首殊钝,浑脱观君剑欲花。
太一神名书五夜,无双帘影第三车。
冶城片土萧闲甚,容得干将与莫邪。
快马轻刀曾遇我,长安道上老拳工。
粗枝大叶英雄佛,带水拖泥富贵穷。
归些游从三岛外,忽然走入众狙中。
散官奉职真无状,输汝江湖卖舞容。
有人推测这诗是赠给大刀王五的。谭嗣同少年时读左太冲的诗,尤其读到那句“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便心生向往。他相信草泽之中,必有奇才,一如孔子相信十室之内必有忠信。而“奇才”隐于书生中,反倒不容易寻找。少年时,他随父四处为官,又多次参加乡试,南来北往。他于历年漫游中,并不流连于上层宴游应酬,而是体察民情,结交侠义之士,即所谓“燕市臂交屠狗辈,楚狂名溷牧猪奴”。谭嗣同从不轻慢屠狗辈,视他们如兄弟。谭嗣同结交五湖四海的豪杰之士,他相信救中国,光凭书生文章是不够的,还得投身于行动。而真正崇尚行动的人,还得从社会下层去找,尤其是那些有着侠义心肠的帮会人物。谭嗣同是经外号“通臂猿”的胡七介绍认识王五的。谭嗣同向胡七学习锏、太极拳、形意拳和双刀。胡七认为,双刀不及单刀实用:第一,单刀易学易精;第二,单刀用处比双刀多;第三,单刀便于携带。谭嗣同深以为然。但单刀非胡七之所长,于是他将“义侠”王五介绍给谭嗣同。从此,谭嗣同便“从之受剑术,以道义相许”,交从甚密。谭嗣同曾对王五云:“处夷四侵,国事日非,好男儿当以这三尺青锋杀出一条新路!”王五也慷慨陈词曰:“有用我处,当誓死报效!”
谭嗣同称王五为“五爷”,叫胡七“七哥”,王五、胡七叫谭嗣同“三哥”。王五的哥们儿一律跟着叫“三哥”。谭嗣同是这些人中唯一的知识分子,但他毫不以此自骄,反倒跟这些粗人相偕,称兄道弟。他们都知道谭嗣同生于仕宦之家,书读得好,有学问。与那些官家子弟不同,谭嗣同毫无架子。不但切磋武艺,而且传授他们知识。那些江湖豪杰也乐意与其接近,听他谈古论今。他们知道谭嗣同是官少爷,他不会走镖,更不会做贼,各干各的。但是,既然谭嗣同拿他们当兄弟,是兄弟就该肝胆相照,这是江湖中人信奉的法则。谭嗣同跟王五和胡七拜了把兄弟,转眼已有十年。
十年间,王五和哥们儿有好多次跟谭嗣同谈到帮会的事。当时清廷严禁读书人交接会党。为掩人耳目,谭嗣同、唐才常主张如有江湖游侠豪杰之士,“当隐识之,以为将来避祸计,但须不沾不脱耳”。他们有意识地与江湖豪杰、秘密会党接触。另据唐才质《戊戌闻见录》,谭嗣同曾在给其兄唐才常的书信中提到,谭嗣同曾委派唐才常和毕永年前往汉口,秘密会见哥老会的有关首领。几天后,唐才常和毕永年回长沙,唐才质见其兄喜形于色,若得珍宝。询问之下,才知他们此行与哥老会接洽颇为顺利。双方均有意合作,谭嗣同大受鼓舞。此后,毕永年作为维新人士,继续与哥老会密切联系,经常往来于汉口、岳州、新堤、长沙之间,与哥老会诸首领谋划匡复事业,且投身会中,被封为龙头之职。
哥老会起源于四川,咸丰年间传入湖南,是清末势力最大的秘密结社组织。其基本成员为散兵游勇和游民,活动地点多在城镇码头,以拜会结盟、建立山堂的方式,在民间社会迅速传播扩大。待到光绪年间,哥老会组织已遍布湘、鄂地区,互通声气,连成一片。“每会人数,多者数万,少则数千。”湖南为哥老会之巢穴,其会员约有十二万。谭嗣同曾于《仁学》中严厉谴责清廷对会党的残杀政策:“杀游勇之不足,又济之以杀会匪。原会匪之兴,亦兵勇之互相联结,互相扶助,以同患难耳。”
谭嗣同奉诏来北京之前,哥老会首领曾派遣代表前来商谈。他们允诺从帮会中挑选数十名年壮勇悍者,供谭嗣同驱使。谭嗣同劝他们精习刀棒,自己愿意资助他们。只因时机尚未成熟,只能边等边谋划。谭嗣同还从京城接纳有志之士,将他们作为策应,然后凭借这两股力量来建功立业。谭嗣同没想到如此稽延,让哥老会首领不免有些失望。双方处于合作初期阶段,维新派尚未提出明确的行动目标。谭嗣同离开湖南前,唐才常为其设宴饯行。酒至酣处,谭嗣同口占一绝,有云:“三户亡秦缘敌忾,勋成犁扫两昆仑。”他交代唐才常要主动结纳哥老会,而他在京城倚重王五,两处聚力,大事可成。戊戌北上,谭嗣同已将湘鄂哥老会和北京“十八兄弟”,视为维新派可以信赖依靠的两支有生力量,准备条件成熟时在变法运动的舞台上演出一幕英雄活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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