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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过去日日相处,如今却已有四百多天没有与仲甫一块吃饭时,喉咙不由又一阵发酸,两眼再度泪花蒙蒙。待儿子们吃过一阵,他才拌和着碗中面条。拌面条时,他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饭。按饿的程度,估计这碗面吃下去正好。可是他此刻腹中充满了心酸与甜醉的感觉,不想也不忍吃这么多了。他挑起一大筷子面条想送儿子。可是挑起面条后,他犹豫间却不知应该送谁好。黎明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按理自然是给他。可是仲甫个大身强,自小食量大于哥哥,且牢中口粮有限,此刻恐怕也十分需要。迟疑了瞬间,他最终还是把面条移向黎明。他觉得黎明更需要。
黎明正低头吃着,忽见面条过来,慌忙站起,左手的碗移开很远,右手很坚决地推着父亲的手腕,将羊须般的面条荡向弟弟,说:“给仲甫!我够了。”中仲同样将碗移开,移得慌忙,更远。但他回眸看到哥哥一脸真挚,犹豫中又慢慢将碗接了过来,一脸不过意的表情。
这刹那,卯生想起了黎明给仲甫那二十元钱的事。或许,仲甫也正是这般受之不忍,却之不恭的心态。这小子永远是个朴实无华的东西。
卯生对仲甫点点头,又赞赏地看了黎明一眼。这位寡言少语的儿子,骨子里有种克己美德。
卯生近年发觉,黎明的情感比仲甫更细腻。
卯生再叫餐馆老板下面条时,儿子们都坚辞不要了。这顿饭吃得还算舒畅。父子三人仿佛都没有在乎饱足与否,却非常满足这次难得的团聚。
这家餐馆和这顿饭,为卯生留下了永久的记忆。
离开餐馆,一双儿子随卯生去旅馆。坐在每日五元的床铺上,卯生看看身边的一双儿子,脸色严肃、郑重地宣告:他要在石岩住下来。住下的目的有三:
第一是要保证黎明不再饿肚子。他说黎明的身体以及他自己的心,再也经受不了那种饥饿和牵挂的摧残。同时,更为保证黎明毕业成绩,否则又将面临前功尽弃的风险。其二、住下来寻找门路,力争找到关系,希望黎明毕业后能如愿以偿分配在石岩。第三是要挣钱。没有钱,以上两点全是空话。
综上三点无一不重要。他责无旁贷,义不容辞,非住下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是住下来干什么能挣钱呢?他希望儿子们代他考虑。
黎明和仲甫久久地相视着,面容凄苦、沉重,眼睛中充满着愧疚和无奈。也许在他们看来,父亲年及半百,体质衰弱,这茫茫城市,他初来乍到的,能干什么呢?从现象上看,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弱不经风,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度,他又干得了什么?再说,毕业时间已不足两月,无论干什么,都需要考虑,联系,筹划,曲里拐弯时间一晃即逝,匆匆之间又能干什么?但父亲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被迫无奈,父亲显然是没了退路。
黎明眼圈又红了。仲甫深深垂下了头。也许他们的心很愧。都成人了,双双梢长猛汉,个头全不比父亲矮多少,却不仅未能孝奉父亲,反累及父亲如此艰难,岂能不愧。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兄弟俩一个住牢,一个读书,尽管眼睁睁看着父亲陷此窘境,又有什么办法解救父亲的困苦呢?是的,毫无办法,连劝阻父亲的理由和资格也没有。
“愁,没有用。”卯生毅然道,“既然你们为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找不出门路,我只好干那件我不愿干的事情了。”
黎明和仲甫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唰地全集中在父亲脸上,空气更显沉重。
卯生所说的“干那件我不愿干的事情”,是指摆地摊,为人命名,代写书信,抑或算命。这件事情,他正月送黎明来石岩时,在凌老师家的那天深夜,曾对黎明谈起过。仲甫自然也听黎明说起过。但那只是他迫于无奈、走投无路间的一时设想而已,一双儿子,恐怕也不敢当真。因为生来为人严肃,自命清高的父亲,一生不会上街买与卖,如今却要去当街“卖唱”,这怎么可能、又该要多大的勇气啊。
卯生打破沉重,极尽轻松地说:“好了,不要想得太多。人嘛,走一步说一步。英雄尚有折腰的时候,司马相如还有酒店跑堂的经历,我又算什么?再说这里远离兰山,没有熟人,无须顾虑太多。何况时间只有一月多两月的,只当权宜,只当权宜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摆摊地点定在北街头。仲甫建议去北街租间房子,一是上街路近,二是比旅馆方便、经济。卯生点头同意。兄弟俩便商议马上去租房子,以及置办被子、锅碗瓢盆等事务。临走,卯生叫住儿子们,说:
“仲甫去照张像片给你母亲寄回去。她很想你。”
像片就在旅馆楼下照了。而且是黎明和仲甫合影。可是天晓得,这竟是兄弟俩最后一次合影。
卯生第二天来到北街头。
这里是一条商业性的背街道,但很热闹。此地街面不是很宽,也不太整洁,却十分繁华。街两边的摊位,一个紧靠着一个,宛若两条长龙无限延伸。其间卖鞋、卖衣,以及百货日杂,金银首饰,应有尽有。由于占道,街中心仅有三米不足的人行道,人流显得很为拥挤,高峰时万头攒动,好一派繁荣景象。
繁荣的街道为东西走向,两边两条长龙般的摊位,一个紧挨一个,插针不进,浑然一体。但到一宽敞处,像突然被刀剁断似的,留下十余米长的一片空地。原因是一家酒楼与一家实业单位两楼相对,他们要做生意,门前不准摆摊设点。于是,这片空白地段,倒为十余个算命、看相的先生们留下了一片“乐园”。
只是这些先生们的形象与举止,令卯生大失所望。他们中间,除了少有的两位外,其余多是其貌不扬,衣冠不整之辈。而且他们全是就地压招贴,矮凳子坐人,像一只只抱母鸡在孵卵,又像一个个待人布施的乞讨者那般伸头缩脑,全然没有命理学者应有的那种清风儒雅之态,有的只是一派斯文扫地的寒酸之相。
卯生在此转游了两趟,一种沉重的情绪迫使他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一想到自己马上将与这些人为伍,顿觉一阵脸红耳热,一腔莫大的羞辱感油然而生,心也莫名其妙地噗噗跳动。
他像逃一样离开了那地方,离开了那群人,爬上一个小山坡,走进租房,颓然地朝床上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声,脸仍灼灼发烫。
他仰视着,两眼望着低矮的房顶,很久很久,才强自平静下来。可是眨眼之间,那屋顶椽瓦之上(下),竟又度浮现出了那些算命、看相者们的副副尊容,他们无一不令他羞色扑面,汗颜不已。古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自己真该被“群分”到这一类人物之中了?这是苍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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