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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把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用竹简把垂落的车帘撩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微风扑了进来,却没有使谢三郎舒坦些。
他回过视线,罗纨之保持着一个看似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塌腰俯身抱着玉几,柔密的发顶冲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动了。
女郎刚刚满脸疲惫、神情恍惚犹在眼前,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若并非病了,怎能一动不动?
“罗纨之?”谢昀探身查看,才拨开女郎垂落的鬓发就见到她紧阖双眼的睡颜。
大半张脸都被她压在手臂之间,只露出半边。
浓密的睫毛安静覆下,在脸颊上投落一圈扇形的阴影,随着匀称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次被她言语挑动,他用手挟过她的脸,知道她这张脸有多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盖住,也知道她的脸肉很软,稍稍一掐就会陷入。
想起来,他都忍不住要朝她伸手。
突然有颗小小的眼泪从她眼角渗出,泪珠越攒越大,最后不堪重负从雪嫩的脸颊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谢昀怔了下,蜷起手指,退坐回原处,静静望着在睡梦中伤心的女郎。
罗纨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也许是四五岁,也许还要再小一些,她和年岁比她尚小的映柳,已经很久没有吃饱了,饥肠辘辘地仰头,等着院子里那颗枣树果子成熟。
她也算是早慧,清楚明白自己其实和映柳不一样。
她是罗府的女郎,是主,可是伙房里的奴仆可以不用看她的脸色,光明正大地饿着她。
她太饿了,就带着映柳去偷吃的。
钻狗洞、爬高墙,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她和映柳总是把两人搞得脏兮兮、身上带着伤。
可她从没有放弃过,活着,好好活着好像就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她就是石头缝里掉进去的草籽,偷一点阳光,偷一点雨露,要让自己茁壮成长。
而且,她不但要把自己和映柳喂饱,还要让月娘活着。
月娘像是餐风饮露就能活,日日抱着她的琵琶,弹着一些哀伤的曲子,可人怎么能够不吃不喝呢?
府里还有别的小娘,也有与她一样的庶出女郎,可她们都能吃饱穿暖,还有闲情养花逗猫,她忍不住跑去问月娘,月娘停下弹琵琶的手,忽然流下眼泪来。
后来阿父时不时也会来看望月娘,每当阿父来的时候,她与映??柳只能在院子外面坐着,里面会传出月娘娇滴滴的笑声,很奇怪,她平日里从来不会那般笑,罗唯珊告诉她,那是狐媚子的笑,她虽小也知道狐媚子不是个好词。
可她能吃饱、一年四季有新衣裳了,还有孙媪照顾她们,比从前好太多太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数年,直到月娘手伤,再也摸不了琵琶。
她从缝隙里窥见房里月娘扑在孙媪怀里痛哭,她说:“要是我没有怀上孩子,要是我没有生下阿纨,那就好了……”
她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对月娘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
她像个自私的寄生物,贪婪地汲取了这位才情横溢女子的所有梦想。
阿父不爱她,阿娘其实也不想要她。
事至今日,她被家族果断抛弃,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一无所有。
啾啾——
啾——
脸颊湿凉,后背也发黏,罗纨之很不舒服,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三只胖乎乎的麻雀并排站在窗台上,歪头打量她,黑色的小三角嘴啾啾叫着。
马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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