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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含笑听着,绣架上的绣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注意力大半都在司微身上,偶尔听得入神了,捏着针还要在绣布上戳着停顿许久。
司微把这些事说到最后,自觉有些对不住尤氏:“娘病的时候,儿却是在外头忙活些无关紧要的活计,娘的病好不容易好了……却还要连累娘跟着一道颠簸千里,去往南地。”
司微说的那些话,尤氏只静静听着,只到了这会儿,不由摸着司微的头轻笑:“傻孩子,娘一路自嘉陵逃难至此,途经京城而不得入,只得跟着流民一路南下……直到见着你爹,方才安稳下来,于此安家落户。”
“见着你爹之前的日子,可比现在你说的这般还要难。”
提起过往,尤氏面上隐约带了几分恍惚:“路上既要防着男人,又要防着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的……尤其是那些个对娘的身份知根知底儿的,总想着娘身上能比旁人多那么些许银钱;更得防着那些个家财尽抛,无钱无粮,偏却又一把子力气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吃也没什吃的,睡也睡不安稳,只怕一觉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已成了那些个恶人锅里的一滩肉。”
“可那时候再难,不也熬过来了么?”
尤氏把坐在自己身边小马扎上,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儿子揽在臂弯里,二人便在春日暖阳下依偎在一处。
司微的手搭在尤氏的腿上,静静听着她说起过往,而后又转到眼下:“照你所说,那诚毅郡王,终归是想要用你的,处事的手段虽有些狠绝,但为人倒还能称得上算是良善。”
“打一棒槌,再给个甜枣儿,不过是寻常驭下的手段,我儿看上去乖巧听话,极为懂事,实则性情颇有些自傲孤高,”说到这,尤氏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起,“还有些要强。”
司微啊了一声,不知道自家娘亲这都是打哪儿看出来的。
尤氏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手指尖轻柔的自膝上司微颊侧的头发上顺过:“生下来,除却在稳婆手里啊啊两声之后,再不见你有哭过。娘上回见你眼底隐有泪意,还是你死死抱住兔子后腿不撒手,被那兔子死命蹬了好几下,最后抱着兔子盯着围墙上掏出的洞,气的泪眼汪汪的模样。”
司微大囧:“娘……”
这都什么黑历史?
尤氏为司微顺毛,声音里还透着些许轻柔笑意:“我儿性情骄而不傲,矜而自持,又颇有主见,所以遇着这些个驭下的手段,不着痕迹的压制和敲打时,生出那些个反感是自然的。”
“只是微儿,这天下,不止林湾村这一处偏僻之地,久居于此,不与外人交,常使人孤陋而寡闻。”
“在家里,微儿便是这个家的中心,娘自然是为着微儿和家里的操持打转……但出了家门,外头的这些个人,却并不会顾及微儿如何,甚至多有不着痕迹的打压、挤兑之举,或许非是出自这人本意,但于你而言却确实有此行为之嫌。”
“平常心便好,自然处事,从容应对,倒也不必这般太过反感,这世道,这人心,向来皆是如此。”
“做好自己的事,从容立身,不偏不倚,按着你的想法去做,莫要轻易被那些个外物,动摇了心绪……心绪一乱,大开大合之下,难免便失了分寸,失了分寸,难免便要铸成错事,反倒得不偿失。”
司微伏在尤氏膝上,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尤氏手里的针线活计也做不进去了,索性便将针插在绣布上,轻缓的为司微理顺着头发:
“照你所说,那诚毅郡王既是会帮着咱们改了户籍册子,那便是对咱们有恩。这恩情也不是教咱们白白做事,又是给了银钱,又是帮着给你铺路,终归到底,还是给圣上办差,给朝廷做事……”
“这恩情吶,就是这么一点点儿积累起来的,有来就得有往,一来二去的,便也就成了人情世故,也就成了一段佳话……我儿这般反感的原因,可有几分是因着那位郡王殿下在这方面的手段,比我儿高出太多?”
司微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往深了想,却也不能否定尤氏所说,于是便也只能拉了拉尤氏的衣裳,不甘不愿的拖长了声音:“娘……哪有你这般替着外人说话的?”
“你啊……”尤氏含笑捏了捏司微的脸颊,而后便又是一叹,“这般恩情摞着恩情的迭下来,莫说是教你带着娘去南地帮着那位殿下正经办差,便是他有朝一日突然要做个纨绔,他砸门,你都得帮着递棍子!”
司微鼓起脸颊,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会。”
尤氏的话便也点到为止,思及过往,又不觉沾染了几分忧愁:
“若早知,这北疆战事不等你成丁便停了,娘何必把你当做女娘来养,若是按着正经人家的年岁,你如今,约摸着也是该能到下童生试的年岁。”
“我儿心肠颇为良善,行事又颇有条理,若能为官主政一方,也该是一地百姓之幸事,便是外放做个县令,也该是举家赴任……难不成,我儿要把娘一个人,丢在这鸠县,落在那林湾村?”
司微摇头:“自然不会。”
也就是尤氏是他亲娘,才会对自己有这么厚的滤镜,才会觉着他司微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过到底,原本满腹的愧疚,渐渐被尤氏的话语给说得退却了。
尤氏含笑:“原本我还想着,你这福女的身份要如何改过来。如今这般,不仅有人替你做了打算,就连前程,也比先前娘预想的那些个念头来得更靠谱……微儿,你且记住,君子为人,周而不比,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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