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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澈阴鸷地看着他:“难道你是认为这个内奸还在我们中间?这些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人,要反水早就反了。如果真的有内奸,你的嫌疑才是最大的。没伤没病地突然倒下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装死?你恐怕是没想到你的手下会拼死回去把你的尸体抢出来吧?要不是他打乱了你的脱身计划,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鬼子坐在一起喝茶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纪平澜勃然大怒,何玉铭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算我有嫌疑吧,我也犯不着用这么离奇和危险的脱身方式,况且假如我是内奸,我完全可以更早就泄露你们的位置,让军队做好周密的准备,而不是在你们马上要跑掉的时候才匆忙派个小队来堵截。”
“也许你还想找到德国人在哪里呢?”
“德国人?”何玉铭看着那两个一脸茫然的老外,“你不觉得他们才是最可疑的吗?既然饭店出了内奸,日本人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在那里了,要抓他们也早就抓了。除去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在哪里的人,和后来知道却没说出去的我们两个,最后知道的就是他们,他们前脚刚到裁缝铺,日本人后脚就找上门来了,简直就像是被他们特地带来的一样。”
“你怀疑他们?”陈澈觉得荒谬,“这一路他们都在帮忙打鬼子,而且他们又不傻,鬼子明摆着要杀他们,他们会反过来给鬼子做间谍?”
“也许他们不是故意的呢?饭店那个内奸照顾他们那么久了,要对他们动点手脚也容易的很。”何玉铭盯着陈澈对纪平澜说,“纪平澜,你一路上有没有看到背着无线电器材的日本兵,或者上面有个小雷达的装甲车?”
纪平澜回忆了一下:“最早出现的小队里有一个背无线电的跟着,开打以后就没见过了。”
“那就是了。”何玉铭说,“我听说过一种无线电追踪装置,只有黄豆那么大,却可以不间断地发出无线电信号。也许德国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上被安了这个东西,所以他们到裁缝铺没多久,我们的位置就被发现了。”
陈澈也想明白了:“你说的对,鬼子早就知道德国人在那里,留着他们不抓,是因为知道他们根本逃不出自己的手心。鬼子要留着他们当饵,来钓鱼。”
何玉铭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地接下去:“这鱼就是想要带走他们的人,你,还有我。原本我们会直奔码头找船,谁知道你发现奸细后径直跑回了交通站,结果想钓鱼的钓到了一条会咬人的鲨鱼。”
陈澈默然,这样说来他如果不急着回来通知手下,还不至于整个交通站被一锅端。
何玉铭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德国人,两个德国人开始在身上从头到脚地找追踪器。
“可是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陈澈说,“你很聪明,找到了内奸,可你有办法逃走吗?”
“没有,等死吧。”何玉铭带着嗤笑的表情看着陈澈,“有几个地下工作者能死得像你这么声势浩大?跟房子一起被重炮轰成渣,连收尸都省了。”
陈澈看着他:“你好像很希望我死?”
何玉铭笑得好像他就不会被轰成渣一样:“不如说我喜欢看到你无能为力等死的样子。”
“就因为我怀疑你是内奸?”
“不,纯粹是看你不顺眼。”
裁缝铺的人都投来不满的目光,纪平澜不禁有些担心,何玉铭为人一向低调温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像吃了枪药一样跟陈澈呛上了。这种时候了要是两边还冲突起来那他真不知该怎么收拾。
好在陈澈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笑笑:“我倒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反正都要死了,有你陪葬也不错。”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他们都沉默下来,汽油还在烧着,等死的人们沉默着。
裁缝铺里最年轻的幸存者开始低低抽泣,裁缝铺老板摸着他的背用方言安慰他——他们是父子。
陈澈开始检查自己的枪,检查完就开始检查别人的,把每一把枪上好子弹,与其说他在准备最后一搏,不如说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手闲着。
德国人已经从棉衣的夹层里找出了追踪器,一个在为自己的愚蠢懊恼,另一个在安慰他。
“你不该来。”纪平澜突然说,说的很轻,显然是给身边的何玉铭听的。
“你才不该来。”闭目养神的何玉铭懒懒地睁眼看看他,“别人参军打仗是为了求胜,至不济也是为了求生,唯有你一开始就是以求死为目标的。一个不想活的人不论对敌对友都一样危险,因为你拖累别人一起死也不会感到愧疚,若等你当了军官,你会不会为了自己死的光荣,拉上更多想活的人给你垫背?”
何玉铭即使说这种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纪平澜熟悉这种淡漠的笑容,何玉铭就是这样一个似乎尊重生命,却又漠视生死,绝顶聪明却冷漠至极的人,一个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却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他的人,他至死不敢表白的爱人。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总还有一件事是你没发现的。”也许知道死期将至,纪平澜也豁达了一些,可是有的话他就是说不出口。
他其实想说,你真的不应该来,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在求死,我不想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生活,随时担心自己的秘密会被暴露在阳光下,比起在众人惊奇、唾弃、鄙夷的目光中活着,我宁愿像个英雄那样战死,至少英雄的光环下人们不会看到我的丑恶肮脏和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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