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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会杀手先生的言下之意,舒律娅左手拿着手机,过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倒出一个扇形的阴影。
要相信他吗?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信一个她在黑网结识,抱着不知名目的接近自己的杀手?
杀手先生从不特意掩饰他的目的,只是善于运用蛊惑人心的话术。
他坦诚了曾误认为她是他的一位故人的过去,以此放低了她的警惕,以退为进,博得人好感,再徐徐图之。
如他所料,涉世不深的女仆轻而易举地中了招。可这也是源于女仆着实是寂寞难当,被压制、贬低的人格时刻蠢蠢欲动着,迫切地需要有人来回应。
明确地告知她,她是个人,值得被尊重、认可。而不是得惯性委曲从俗,依阿取容的奴役。
舒律娅本人是助人为乐,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遇见的人,可这不代表她不会惶恐交付信任失败后带来的结果。
她的脑子忘记了,刻印在身体里的潜意识还在寸寸申诉。
往前踏出一步,暗无天日的生活会变得更好,亦或者转而更糟?
迟疑地留在原地,昏晦无光的日子会维持原样,抑或陆陆续续地涌现一些她不想要看到的变化?
那些她企图闭上眼睛不去看,遮住耳朵不去听,软弱的心灵封印起来,以此达到不看、不听、不理睬,才能艰苦维持的平和假象,撕破虚伪的表皮,能艰难地粉饰太平到哪朝?
演戏太难,戴上虚伪的假面亦是难上加难。
舒律娅的脚恳求她,尽快插上翅膀高飞远走。她的人却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屈服于百般压迫的伊尔迷。在大少爷不怒而威的支配下,因他日夜加强的压迫惊恐。
偶尔舒律娅会认为,伊尔迷大少爷用念钉在她肢体扎出的伤口,暗地里偷穿了某种透明的丝线。它牵引她的神经,钳制她的思想,学着主人的形态,做着无所不在的操控。
她的躯壳、灵魂,逐一被束缚,长线搭在伊尔迷大少爷十根手指头上,随着他的摆弄,收紧放松。日久天长,操弄着她成为他掌心下无处遁逃的傀儡,随时随地按照他的意愿,任意摆弄出各种令他心满意足的姿势。
大少爷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用他的爱好代替她的爱好,用他的希求填充他的希求。
认识到这一点的舒律娅,惊慌恐惧,时常担忧心灵的归属地,乃至于怀疑镜子里的人倒映出不再是自己。
也许她逐步沦为一具失去个人想法的空壳,也许她早就是一只只会唯命是从的陶瓷玩偶。也许此时此刻她的所思所想,不过是大少爷手掌心随性捏来的新把戏……
这些无孔不入的忧虑她该怎么向旁人道?
耐心十足地倾听她的烦恼的杀手先生吗?
文字、话语的剖白终归有限,便是自始至终充当听众的人,恐怕也未必能领会她万分之一的惊惧和无助。
只有真正站在她当前的位置,落入跟她相同的困境,与她一样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追溯无门,前进无路,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才能稍加体验到她的绝望。
“一周后我会回到艺术之都。”
手机那头的声音游刃有余地陈述着,和杀手先生一直以来留给她的印象一致。极其简练、理智,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地步。
“如果世末小姐认可我的计划,请想尽办法拖住揍敌客家族那位大少爷。稳定他的情绪,好顺利地待到与我碰面的时机。”
客观地分析事况的杀手先生,似乎不是在讲解从分外护短、控制欲强盛的揍敌客家族手下抢人,而是在讨论哪家超市的时蔬新鲜,可以适当地购买品鉴。
“世末小姐,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光开口就是满心伤悲
生菜无味,形同鸡肋。
放进冰箱急冻,能够有效达成延缓生菜的寿命。可拿出来使用时,暴露在空气里的蔬菜会以比放进去前快好几倍的速度萎缩流汁,没几分钟就变得乌糟糟的,丑得不堪入目不说,还影响实用性。
杀手先生用此来形容伊尔迷与她的关系。
舒律娅听不懂,“所以,我是生菜?”
“不,你是冰箱。”枯枯戮山那位大少爷,只要失去她一次,就会坏得更厉害。
接着反过来,加深她的损坏。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在意的人来说,分分秒秒全是煎熬。对不在意的人来说,和往常度过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心事重重的夜晚,总是多梦。人要如何明确现实与梦境,而不是辨别出这是一出崭新的骗局。
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被奶奶带大,老师赠送的玩偶被年长者扔在脚下踩踏。双拳难敌四手,在嘲笑声中抱着自己的玩偶,整晚抱着老人的胳膊不撒手。
因玩乐碍了家长,被拿皮带抽得全身冒血丝,此后养成了娴静的性子,成为大人眼里舒心懂事的乖孩子。父母给的承诺往往不会实行,倘使追问会被谴责不顾虑他们艰辛。
失望的次数屡次累积,信任的天平也塌落无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人的许诺抱有期待。
因为心疼感冒的老师,拿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糖果,被嘲讽是用谄媚博取声名。此后谨记听话是良药,沉默能换金,等终于封闭了内心,又遭遇新的质疑。
——太自私、太冷漠,不关心、不在意。
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也不行。再温良忍让,换来的只有奚落与否定。于是在连死亡的概念都混淆不清的年纪,先一步学着践行。
以为洗发水喝下去就会死,咽了几口苦涩到要命。书写的遗书被人翻出来遭人嘲笑,磕磕碰碰地长大,唯有想死的念想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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