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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每一桌都处于兴味正浓的阶段,喧嚷不停,无暇他顾。周行云的声音一向好听,此刻调子降了下来,带着她这一整桌的温度,也冷了。
没想到外孙女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反问她,外婆短暂地愣了几秒过后,嘴唇一瘪。
“你都不气哦?到现在都没人要。”
这火完全不可能灭下去,周行云决定豁出去。
“我有什么好气的?我的男朋友五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再说了,现在这是小如的婚礼,我不笑,难道要在这么喜庆的场合下哭吗?”
放在平时,周行云其实根本就不会吵架,属于嘴笨的那一类,但喝了酒就是不一样,酒精不但放松了她的舌头,还疏通了她平素郁结的筋脉。
“我明明可以和不一样的男的谈恋爱,你却要我冒着不守妇道的危险和仅仅一个男的结婚,这笔帐怎么想都不对啊,外婆。”
“你。”
被食指颤颤巍巍地点了三下,周行云清楚,外婆是不会因为外人在场而善罢甘休的,有些长辈善于自己吞下委屈,粉饰太平,家丑绝不外扬,但外婆相反,她喜欢被注视,喜欢制裁一切,只要给她机会,给她话筒,她立刻就可以声泪俱下地开演。
我不是妈妈,我不怕你,周行云心道。
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她发作,就在外婆准备再次开口的当儿,舅舅抓着手机从厅外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是急促,没有什么章法,一下就迈到了他们的桌前。
他一把抓住半张着嘴正看好戏的杜泽。
“现在和我走,你妈昏迷了。”
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困难地被杜泽接收了,只见他机械地站了起来,拿起了座位后的背包。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晓梦怎么了?她……”
这次复发的事情,没有事先向外婆透露,是舅妈的意思,她觉得没有必要。她们之间,属于传统的婆媳关系。
杜泽跟随着父亲很快走出了大厅,外婆也追了出去,一个劲地在后头追问着什么,周行云看看桌上几人的脸色,也站了起来,觉得应该过去跟妈妈说一声。
一桌桌坐满的人,大多数都是生面孔。有的刚满周岁,有的已过古稀,有些面庞红润,有些大肚腩腩,他们今夜都因了表妹小如的婚礼而齐聚在这里,婚礼,名正言顺的庆祝活动,所有人都是笑着的。
喊啊,闹啊,跑啊,叫啊,这里几乎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中心。
水晶灯的光照射下来,周行云脚步一顿,不知是谁的喜糖掉在地毯上。
透明的盒子里装满了鲜艳的甜蜜味道,用漂亮的丝缎扎紧,像是等待被拆开的珍宝,红色的喜字闪着金粉,周行云短暂地失了神。
没想到,是今天。
还是跟公司请了两天假,领导听着似乎不太信服的样子,周行云手一抖,最后发了句:我到时候给您发视频。
这份行政人事的工作,她已经做了三年,要问对这份工作有多少热情,那是完全不存在的。每个工作日出门前,周行云总要默念几遍乳腺结节退散,又禁不住一再问自己,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放下手机,她听到母亲回来了。昨晚舅舅和表弟离去后,外婆揪住了女儿,让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从头道来,想必母亲是又被召唤去受了半天的打击教育,这会儿,心情应该不会美丽。
“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在小悦她们面前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
回忆了一番自己的大胆言论后,尽管不后悔,但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面对母亲的怒火,周行云感到了痛苦。
“你有几个男朋友?”
“哦,”周行云老实承认道,“一个都没有。”
她竟然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失望。
“那你胡说些什么?周围都是亲戚。”
“外婆说我没人要还笑,听了这话你叫我怎么忍得住?”
心知母亲两头受气,周行云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个,舅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凌晨的时候你舅妈已经走了,他们在开车回来,明天葬礼。”
“哦……外婆是不是怪你们不告诉她?”
“你说呢?”
母亲冲去厨房,开始吨吨地灌菊花茶。
多年前舅妈第一次查出来癌症,周行云去探望过,见过外婆是怎样涕泪涟涟地在舅妈的病床前哭,在医生护士们的面前哭,在探病的亲友们面前哭,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一个心碎的母亲的形象,后来用舅妈的话说,她人还没死呢,这么在病床边哭实在是晦气。这次不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只是身体的健康状况实在不乐观,而外婆,又不是一个能够给予人乐观感染力的人。她那时唯一需要的,只有安慰剂般的针灸,以及平静。
虽然婆媳俩面上过得去,但偶然的一次争吵,舅妈曾抛出过一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亲生女儿看过”,这句话给周行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她知道,如果外婆真的用对待亲生女儿的方式去“爱护”舅妈,恐怕舅妈老早就吃不消了。
母亲十几岁时,温度零下的冬天里,需要在晚上手洗全家人的衣服,早上则要准备早饭,若是家务有任何做得不被外婆满意的地方,那么接下来的好几天,会随机因为任何小事被破口大骂,甚至是惩罚。可所有那些事情舅舅都不需要做,他是男的,又是最小的,应该被所有的人关怀和宠爱。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这是理所应当的,”外婆这么灌输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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