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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望着车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就是想去看看呀,没干什么。”
程君实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你鬼话连篇。上回也是,说什么去阿联酋散散心,结果一转头就跑去了战区。”
程砚把半张脸缩进羽绒服衣领,笑得有些心虚:“跟着新闻团队去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危险。”
“还没什么危险!你还真想吃炸弹啊!这次去港城,看见郑齐修了?”
“对啊,他现在了不得,是个大画家。”
程君实嗤笑一声:“画家?他是什么人,狗改不了吃屎。这几年不过是攀上霍家,运气好了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夏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程砚转头对他笑,“没有啦,舅舅。我真没做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现在舅舅的实验室现在靠霍家独立投资撑着,霍家一句话,项目可以停,经费可以断,十几年的研究心血,顷刻之间便会化为乌有。上次霍易敬那几句话,程砚听得明白。
街道上还积着不少雪,程君实打着方向盘拐进熟悉的街口,车速慢下来。
他说老太太越来越糊涂了,现在基本认不得人。程砚知道,离开纽约前,外婆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妈妈和小姨,一口一个囡囡地叫。平常都是喊她夏夏的,只有喊女儿才是吴侬软语的囡囡。
老太太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三个儿女个个争气,偏偏情路一个比一个坎坷。两个女儿遇人不淑,舅舅和初恋谈了好几年还是散了,从此一头扎进科研里,再没谈过感情。
小姨也就比程砚大十岁,前几年认识了个华尔街精英林淮生,新婚不到一年就出了事。
更让人寒心的是,林淮生没有征得程家任何人同意,便签下了和解协议,收下霍家的赔偿,连小姨究竟因何而死,都没有查个明白。
医院的说辞前后改了好几次。最初,他们称小姨在诊疗过程中与患者发生冲突,精神受到刺激,独自去了天台,不慎坠楼;等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律师团队又将整件事归结为工作压力与精神崩溃导致的个人悲剧,极力撇清医院管理失职和患者失控的责任。
可程君实后来辗转找到了当天值班的一个护士,护士说,那个病人从来没有被真正约束过,医院专门辟出一栋独立的小楼和院子供他居住,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他可以自由出入,自由活动。
出事时,程砚人还在中东。等她回来,案件早已进入司法程序。面对霍家那样庞大的资本、律师团队和社会资源,他们一次又一次奔走申诉,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官司输了。
真相,也被埋了。
老太太就是在那之后中风的。
家里请了阿姨照顾老太太,年夜饭是程君实做的,程砚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动作还算利落,只是刀工依旧不敢恭维,萝卜丝切得粗细不一,被程君实嫌弃地看了一眼,又倒回案板上重新加工了一遍。
“真不知道,你这建筑学怎么学习的,做模型也这么粗糙吗?”
程砚给自己找借口:“我不喜欢萝卜丝,大块一点,好挑出来。”
“借口。”
四个人吃了饭,程君实简单做了六菜一汤,倒也没有那么讲究,没按国内的规矩来,想吃什么做什么。
收拾完碗筷,天色还早。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老太太在轮椅上睡着了,阿姨轻手轻脚地推她回房间。程砚和程君实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空出来的位置,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没有人跟着笑。
这大概是最冷清的一个年了。
程君实冷不丁道:“这时候就显示有个孩子的重要性了,还可以发发红包,逗逗孩子,打发时间。”
程砚两手一伸:“你给我呀,今年还没给呢。”
程君实往她手心拍了一下,“你不听话,今年扣除了。”
她缩回手,“那舅舅,你去谈恋爱结婚吧,有个孩子真不错。”
“舅舅都快50了,再生养孩子不合适了,等他长大了,我就是老头子了,成了孩子的负担。”
“舅舅,你想好多呀。你不生育,外婆还说程家要绝后了呢。”
程君实靠在沙发背上,“你结婚,你生,舅舅帮你带。”
“我不结婚。”程砚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但有个孩子确实不错。”
程君实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港城那么多青年才俊,就没碰上个顺眼的?”
程砚把靠垫往他怀里一扔:“舅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套话了。”
程君实接住靠垫,顺手搁在一旁,正色直言:“夏夏,霍家的人,没一个简单的。讨公道这种事,说起来容易,真走进去,就是拿自己去赌。舅舅不想你赌。研究所这边,我手上的项目快收尾了。等忙完,我就辞职,换个地方,换份工作。总有别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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