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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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执的眼神钻进自己灵魂的死胡同：“你怎么知道现在就不是？”

庄周梦蝶、缸中之脑……

“我们之前还不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又有什么不同。”他骨感的手拍在那摞漫画书上，激起小小的扬尘，在光里飞啊飞。手表指针松脱了，颤颤巍巍。“我在梦里真的认为你死了，我真的那么想，我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我要你活着，而且属于我——两项条件，缺一不可。”他的眼神弄不清是更恨你，还是更想要你，“你毁了我的平静，我的生活……”

“你清醒点，吉良，我什么都没做。”你又是无奈，又是摇头，“为什么，吉良，为什么是我，我一点也不特别，可能只是在那个恰好的时间出现。你可以试着多跟活人打交道，就会发现我没什么大不了。”

“别这么肤浅！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用祈使句，压低了嗓音吼道，“别到了这个时候还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告诉我，你喜欢的人又有什么特别？嗯？你是因为我不够特别才不喜欢我？”

如果你给的理由真是他不够特别，就算了，那么你也没什么特别，无非是跟他母亲一样的那类人，乔茜的母亲那类人，卡帕尔迪那类人。面对你们这种人，他成不了太阳一样的克拉拉，只能封锁自己、隔离社会、逃避问题。

石黑一雄真是个残忍的作家，每次读他的书都是窒息的疼痛，可是这份心脏揪起痛楚才让他觉得自己才是个活人、是个正常人，比周围那些健康麻木的死人更像个人。

很难说乔茜的母亲不爱乔茜，正如很难说吉良的母亲不爱吉良。她从他小时候就夸他是个天才，比同龄的所有孩子学东西都快。她带着骄傲的神情向邻居吹嘘他，关起门来比任何人都严厉地敦促他，用责骂，用殴打：“你可以做得更好！只要你肯努力，你比所有孩子都特别。”

她爱他，但他要「特别」到足以配得上她的爱。

这个没落到只剩一幢充门面的古旧别墅的武士大宅里，一辈子都是普通人的她好不容易靠着基因彩票得了一个天才儿子，她所有「不凡」的理想都指望他。“你是有天分的，不逼你一把就白白浪费了。”

浪费。他就像晚餐桌上打折买来的三文鱼冷刺身，腻口的肥肉质地，吃不下还要强逼着吃下去，因为难得遇到“性价比这么划算”的，又有营养，不吃是浪费了。

他就是她性价比最高的人生捷径。

别的孩子小时候总是追着喊妈妈我爱你，吉良吉影从来不问如果我是个平庸的普通孩子妈妈会不会爱我。

他那么聪明。傻瓜才去问明知答案的问题。

吉良吉影看不起所有追着妈妈喊我爱你的小孩。他成熟得比他们都早。

妈妈说不定是给他气死的，谁叫他次次得第三名，优秀，但又不够优秀。气得她红指甲直抖，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爸爸是懦弱的，难得娶个美人当老婆，不敢得罪，默默无言地龟缩在房间一角只当没看见。他两颊肿热，嘴里尝到腥味，心里又痛又快：你们自找的！你们自找的！

他就是故意糟蹋自己的天赋，偏不叫她望子成龙如愿以偿。东大、京大、庆应……他可以随便考，偏偏就在杜王町读个名不见经传的市内大学，还是文学系这种不实用的专业。

吉良吉影自己不觉得糟蹋。人生应以「幸福」为第一目标，除了「幸福」，其它都不重要。考试、竞赛、业绩……获得一次胜利并非难事，但会累计他人的期待和下次胜负的压力。对比、不甘心、往上爬……是人类最可怕的欲望，他在母亲眼里看到，也在荒木庄其他人眼里看到，第一名、no1、永立顶峰、追逐极限……所有的焦虑和痛苦都从此而来。

对提升「幸福感」毫无助益的事趋之若鹜是人类的痼疾。

没有人会是永远的第一，没有人会是永远「特别」的那个，因为「特别」不恒常，所以拿「特别」当前提的「爱」也有保质期，像股票曲线一样随收益起伏，随市场形式变化而破产。

起伏、变化，都是危险的东西，让一个昨天还笑容满面的人今天就对你弃如敝履。说到底，母亲只爱聪明的他，一如他只爱女人的手，只有特别的、美丽的、出众的部分才值得爱，其它地方都要割掉、扔掉、见也不要见。阉割的、虚假的爱。

人总是一边痛恨父母，一边不知不觉地跟痛恨的那个人越来越像。

迪奥和他的酒鬼爹……

血脉这令人恶心的纽带，斩不断的遗传，把这残缺的、自我表演的爱一代传一代。

会过期的、腐烂的、变质的爱……

可是除了这种爱，他没有过别的爱。况且这种爱是安全的、稳定的、可控的、平静的、令人心安的。

他读文学，透过字里行间看别人的爱恨情仇。有些写他知道的爱，甚至像照着他的心一样把他的灵魂写透了。有些写他不知道的爱，他待在自己舒适的安全区，不必怕受打扰的张望一眼——反正是假的。

他间歇性地幻想爱情，书里的浪漫桥段，有人爱他、理解他、接纳他，跟他两情相悦，听他说话。每当这时候就去杀人，把手带回来温存几天，满足了欲望之后，有时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住就丢掉，反正只是一件用来容纳他兜不住的情绪的容器，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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