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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昏黄，屋前老树枝杈嶙峋，空余一片剪影。远处鸦声嘶哑，吹散在辽阔的风里。

江巧站在院子里举目望去，只见村中萧瑟荒芜，灰败沉寂，不见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也听不到一声犬吠。

她不想进屋，不想与沈书元独处。但她无处可去，无处可逃，这里没有人能帮她。

如此徘徊良久，直至屋中亮起了灯火，江巧才缓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许久不曾有人居住，又刚用水清洗过灰尘，屋中弥漫着一点木头陈旧腐朽的苦味，在开门的一瞬间将江巧拉回了从前梅雨季的日子里。

她微微一怔，视线扫过小小的屋子，最终落在窗边那袭清瘦的身影上。

案前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温暖迷蒙。青年素衣荆钗，不施粉黛，乌发低绾，半垂在襟前，眼尾一点艳红小痣点亮了白皙修美的面容。

他衣袖半卷，露出一截骨骼匀称的手腕，正垂着鸦羽般的长睫翻阅手上的书卷。

江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反手将门关上，向他走去。

听见脚步声靠近，青年眼眸微抬，朝她望了过来。

他没有开口说话，江巧便也没有出声。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他手中的书，发现是一本已经破旧不堪的诗集。

——那正是当年江巧读过的第一本书，是从一个路过村子的行商手中低价买来的。

江巧拿到这本书时，它就已经破破烂烂了。可她依旧很高兴，对它爱不释手。

因为她知道，翻开这本书，就等同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康庄大道的门。今后她必然不会再拘束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必然能走得更高更远。

可江巧没有想过，这一切不过是沈书元为她设好的陷阱。

思及此处，心下不免酸涩寒凉，江巧看了看静静与她对视的青年，沉默片刻，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沈书元显然也没有料到。只是他分明能躲开或是拦下她，却硬生生地接了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江巧只觉掌心一阵发麻，手腕都震得生疼。

而沈书元被打得侧过了脸去，白皙的颊边浮出淡淡的红痕，几丝散发滑落下来，轻扫过他的脖颈。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停留了数息，才缓慢转回来，重新望向江巧。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没有不解，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只静静看了江巧一会，又将目光移向江巧尚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问道：“……疼么？”

江巧用力挥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冷冷出声：“不是想要做回宋易之吗？如今你一介平民，有什么资格碰我？”

沈书元被推开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他怔怔地望着江巧，没有回答。

看着他这幅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江巧愈发来气。她俯身抢过他另一只手里的书，用力地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冷笑道：“既要做宋易之，又为何要成为沈书元？为何要逼我做什么太子妃？为何要将我带到那鬼地方，过卑贱低微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

回应江巧的只有沉默。沈书元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很轻地眨了眨眼。

这般沉默令江巧生出了强烈的无助感。她咬紧了牙，继续道：“沈书元，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玩这种自欺欺人的幼稚把戏有意思吗？住着简陋的屋子便能抹除你高贵的身份吗？穿着从前的衣裳便能变成从前的你吗……不要装傻充愣妄想将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了好吗？”

说着说着，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江巧恨自己总在不该哭的时候哭，却还是坚持说下去：“你以为我会感动于你所谓的深情吗？你以为我会念及旧情宽恕你的过错吗？你以为我真是什么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吗……沈书元，不要再装纯善装宽厚了，你就是个贱人！卑劣无耻，自以为是……仗着投了好胎欺辱无辜……你早晚会遭报应！你不得好死！”

越骂越生气，越骂越激动，越骂越觉得面前的人面目可憎丑陋反胃，江巧只觉自己头脑发热混乱不堪，身体发抖，手也发抖，胸腔中憋着一团闷塞的浊气，一直堵到喉头，哽得她呼吸困难，眼眶酸涩，字都咬不清楚。

到后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一味地找出所有她能想到的难听的词胡乱地砸向沈书元，又捡起手边的书和茶杯，全扔在他身上脸上。

从小到大，她头一次如此酣畅淋漓地发火，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烫得她腿脚发麻脸也发麻，从里到外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震颤，几乎站都站不稳。

——而沈书元只平静地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的额头被磕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裳上，脸颊也蹭出了血痕，身上的布袍被泼了茶水，深一块浅一块，零星散落着枯黄的茶叶。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也听不见江巧在说什么，只那般漠然地看着她。任她如何撒泼打骂，他始终纹丝不动。

桌上那点微弱的灯火在江巧的动作里疯狂地晃，撕扯着满室的黑影，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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