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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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燕靠在那垂柳之下，避着炎炎的暑气，瞧着远处的万里红尘，烟火人家，不由地瞧出了神，连他唤她回去，都没听见，直到他来至她身旁，携起她的一只手，才恍然醒悟，笑着说道：“这么快便回去了嚒？我怎么觉着，才刚在在树下站定了似的。”

他见她如此光景，自然知道她瞧着远方，心里头又起了思乡之意。此处除了他二人，便只有喜安而已，他附身下来，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暂且再委屈你一阵，应是有日子了，届时可送你返乡去，与你父母兄弟团聚！”

青燕听了，不喜反惊。暗道：这么快，竟已到如斯地步了？她虽思乡，却更留恋这好不容易才得着的承平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

与青燕，那是承平日子。与东风园的苏含玉，自探知自家那“临别赠言”适得其反，令青燕与承昀益加恩爱，好得一个人似的，每日里更过得油锅里煎熬似的。

且承昀那油然而起的恻隐之心，因她这诡秘心机，再次销声匿迹。从此再不登门探视与她，其间只让身旁内侍传话道：“大王说的，若是苏氏想出宫养病，大王便上奏官家，将苏氏送出宫去。愿赠黄金千两，与苏氏脱了干系。苏氏腰缠万贯，回不回汴京苏家，皆是两便的。”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八月底。暖意尽消，又落了几场秋雨，那一日，秋风萧萧，那黄的红的叶子，在庭中洒落了一地。

青燕在廊下绣一方“双燕穿柳”的帕子，那帕子，是有个缘故在的。当初与承昀初相与之时，因一点龃龉，她将原先的一方“双燕穿柳”的帕子撕了去。不知怎的，承昀这几日想起此事，立即亲手描了花样儿，要她照着再绣一方出来，供他随身携带着。只说：有了那帕子，便她不在身旁时，拿出来看看，心里头好有个慰籍。

承昀呢，方才与韩思略等人议事回来，见她在廊下绣花，便在她身旁立着看了一会子，说了几句玩笑话，进房内换衣服去了。

青燕正凝神穿针引线，远远的听见院门外传来低语，那声音又老，又隐隐透着哀戚。

“烦请内侍通融则个，容老婆子我进内通禀大王一声。苏王妃——苏王妃她——”

说着便呜咽起来，道：“——已到了弥留之际。”

：枯骨含恨吐露诛心语，冷面藏悲惊现乱伦情

东风园内，秋风过处，萧萧瑟瑟，那一条通往正房的青石花径上，此刻早已被枯黄殷红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快走到门前时，承昀有意放慢脚步，生怕自家鞋底踩碎落叶发出的“沙沙”声，惊扰了那房内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

方才他从葳蕤居出来之时，青燕也忙乱地将手上活计一放，要跟着他一起去，却被承昀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你觉着，她眼下——想见你么？”

“那么你——”她仰着面，秋光照着她的半边脸颊，一道秀眉已拧了起来，想要再说什么，一时也没说出口。

“我不妨事的。”他简短地答了一句，转身走出了院门。

来传信的是苏含玉跟前贴身伺候的黄婆子，一路行来已对承昀说了个七八分，道：“王妃她，已有几日不怎么吃喝的了。今日一早，倒又有了些活气儿。或是自知大限将至，命我等来请大王，说不论怎的，名头上毕竟与大王结发一场。我等苦苦劝说，才肯喝几口参汤，把那口气吊着，只为等候大王驾临！”

承昀一边走一边听，心下五味杂陈。

论理，像苏含玉这种杀人不用刀的毒妇，自家虽高高挂起，因她而起的无辜人命又何止几起？便是拿不住她的把柄，不能依法治她，阴骘上到底是有损。她如今落得个年轻早夭的下场，说得难听些，也是报应！

怎奈人生在世，除了“理”，到底还有一个“情”字呢！承昀自三岁启蒙便在苏太傅门下读书，回想那时，苏含玉不过五岁，虽则她这一生都不曾天真烂漫过，到底也是粉雕玉琢，惹人喜爱的。

“药呢？”承昀肃着一张脸：“吃下去一点效用没有？”

“禀大王——”那黄婆子暗暗说道：“那两位从外头请来的郎中，因是刘夫人陪同着一齐来的。王妃便起了疑心，私下里只道：莫不是设了计谋，存心害我的。说什么都不肯吃，煎好了都被她倒进花圃里。”

常言道：贼眼看人，人人是贼；又或是她自家存心不想活，用这话来埋汰青燕的。承昀心下也只好长叹一口气，暗道：到底天理昭昭，苏含玉这番下场，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秋日的午后，云层积得厚厚的，将那本就薄弱的日光遮蔽了大半去。承昀身上虽穿着件夹袍，可步入那门窗紧闭、暗沉沉的正房内时，不由得还是打了个寒噤，身上起了一股子难以言传的凉意。

那黄婆子在前面带路，掀开珠帘，便有苏含玉身前的侍女莺歌，哭得眼眶都红了，来至他身前行礼。那苏含玉已是起不来身了，只从纱帐中探出头来，权当是迎着他了。他一见，大惊之下，心里着实难过起来。只见那纱帐半掩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儿，已瘦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与骷髅有何异？

只见她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话来，枯柴似的手指头指了指床前的锦杌绣墩，请他坐下说话。承昀思忖片刻，想挨得她近一些，便在那床沿上坐了下去。

苏含玉哪里料得到她还有幸得此厚遇，那眼眶登时犹如久旱的裂土，落上了几滴雨，幽幽地有了几分湿意。

“四——四郎——”

承昀心下一恸，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含玉姐”。随即从长袖中伸出润泽修长的大手，轻轻地盖住了她放在锦被上方那几根素白如纸的手指。

苏含玉寒冰似的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添了一股子温热气息。她目光下视，只见那覆在自家手上的那手，修长白皙骨肉停匀，完美的玉雕似的；抬眼再向他脸上看来，只见他丰神俊秀，天下最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这般好模样哩。

“爹爹，我长大了，要赵家四郎给我做夫婿！”

那是五岁女娃娃立的志向，苏太傅听了，捋着胡须，点头不已。

十九年前的往事，竟像昨日之事一般清晰，苏含玉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怎奈一句话都说不出去。过了许久，她才叹出一口气，蓄了下力气，才说道：“我——真的——真的，好生眼红她也——”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承昀喉头一哽，霎时间心中生出些许愧疚，思忖良久才宽慰她道：“含玉姐，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出了宫，也自有你的广阔天地。”

这话说的，苏含玉听了，愣忡半晌，心下暗道：四郎啊四郎，我快死了，你才识得宽慰我几句？已嫌太迟了！怕不是让你自家心里好过些而已。我活了一辈子，被你嫌弃了一辈子！到了了你倒想做个好人了？我偏不让你如意，到死也不放过你。

心里这般想，便起了些斗志，她挣扎着仰起脸来，言语也比方才利索了一些，道：“四郎——，你可知，我若病好了，怎会愿意出宫去？”

说着，那原本在他掌覆之下的手指翻转过来，反手将他的手指卡住了，牵着嘴角，居然还能勉强笑出一声，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怎么着——都要与她好好斗一斗！这世间女子，连我在内，但凡见过赵四郎檀年玉貌的，便是死了——也是不肯撒手的！”

说完这几句，便觉着气已不够用了，她仰天躺着，望向帐顶，眼神渐渐变得虚无、涣散开去。一时间，仿佛有许多妙龄女子，分列在罗帐上方，笑着向她招手致意。

“阿翘——蕊珠——”她一个个地点着：“对了，这儿还有一位呢。面熟——，像是那专司茶道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怎么着想起来要勾引你？名儿我都不记得了！还有好些个，都快数不清了！你们别急，我也快来了！与你们一起！只是，你们怎能怪我？要怪怪那赵四郎去，是他惹下的祸根，我比你们还苦命一些哩——”

“呦——”她忽然怪叫一声，目光下视瞧着承昀，神情十分诡异：“——这儿，还有一个空位哩！对了，赵四郎的女人都得配齐了，这空位得留给刘青燕啊！”

承昀这般持重的人，听了这般咒语，心下也是大骇！立即起身，将手抽开去。那苏含玉见他如此惊恐，方才心下满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使劲了力气说道：“四郎——，你这般欢喜她，与她形影不离的，莫不是因她眉眼之间，与‘她’有几分肖似？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得着‘她’三分，便已是绝色了，见着‘她’的，没有不爱‘她’的——”

“住了！”承昀生怕她再说下去，忙历喝一声，脸色大变，至此已忍无可忍。他大约领悟了苏含玉的用意，都说好人做到底，那苏含玉怨怼了他一辈子，决定恶心他恶心到底。这便理理袖子，因她这般景况，不愿与她争辩，即寒声说道：“你好生歇着，休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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