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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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含玉说到这里，突然斜侧了眼珠子往青燕所立之处瞥过来，青燕听着她如此描述，便仿佛在说自家似的，一颗心早已抽紧，此时更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听苏含玉暗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论疯癫，那贵人比蕊珠更疯更癫，死法也与蕊珠如出一辙，死前绝笔全是‘四郎，四郎，你在哪里？’”

“只这事还没完呢——”她翻过身来，面对着青燕，一双流泪的眼睛钉子似的，似要钉进青燕的心眼里：“——宫里死了人，总要验过尸体，你猜猜，他们发觉了什么？”

“呵，呵呵——”她凄楚地笑起来，像是笑尽了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他们才发觉，这备受宠爱，为他疯、为他死的贵人，陪了他一年多，夜夜承欢，竟然是个完璧！哈哈，哈哈哈——”

她二十四年的矜持，至此都已抛去，仰天笑起来，也分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自怨自艾，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可笑不可笑？她恃宠而骄，谁都不放在眼里，却愚蠢至极！无知至极！白陪他睡了那么久，竟真只是陪他睡觉，连他的雨露也未沾到一滴。”

青燕不知道自家是怎么回到葳蕤居的，回来了之后，又是怎样的洗手净面，换了一身便衣的？她在那窗下的交椅上坐下来，侍女们给她端上一杯热茶，她也不喝，只看看茶杯上方那袅然的热气，去了一趟东风园，这一个下午已欻然而去，那茶杯上方的热气黄澄澄的，似沾了一丝夕阳的余晖。

廊下灯火渐次亮起，一会子这昏暗的房内一盏盏灯也亮了起来。小锁见她茶也不喝，话也不说，自一个人坐在窗下呆愣愣的。她如今身份不同，这无名宫已有许多内务要她拿主意，一个人管的事多了，威望便吹了气似的，一日比一日高企，如今小锁也不敢贸然与她说话了，只在一旁站着陪她，直到那摆饭的内侍来请示了，小锁才悄悄地问道：“姐姐，天都黑了，是时候用晚膳了，你看饭摆在房内，还是花厅内适宜？”

青燕这才醒过神来，目光依旧茫茫的，对着小锁似看非看的，冷不丁问了一句：“大王呢，人在哪里？”

“大王？”小锁想了想，她一日都跟着青燕，一时三刻也说不出来他的去处，只好说道：“早起便不见了，喜安的影子也没瞧见过，咱们也忙了一日，兴许错过了。也不知是去钓鱼了，还是骑马了，还是与韩指挥使他们几个议事去了。”

“他走了，拔脚就走，话都没交待一句。”苏含玉说的这几句话言犹在耳，恍惚间，仿佛见他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净房后的暗门后面。青燕猛的立起，撑着那茶几的手臂颤巍巍，震的茶杯与杯盖“噼啪”作响，将身旁小锁吓了一跳，忙伸手将她扶住，道：“姐姐，你怎么了？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

“没，没什么，没什么不爽利。”青燕连声答道，心下一阵诧异，自家这是怎么了？她素来不是那听风便是雨的人，怎的苏含玉那三言两语，便将她对承昀的信任全夺了去，竟至如此疑神疑鬼。

“你是说，摆饭么？”她回过头来对小锁说：“大王还没回来呢，等大王回来再摆饭也不迟。”

“大王今夜想是也不回来用饭的了。”小锁道：“姐姐忘了，这几日，大王都是在外面吃过了，才回来安寝的。”

是啊，她怎的忘了，除了端午那夜，他是久不与她一起吃顿饭了的；甚而，晚上也睡不到一起。他们成婚才一月有余，便已好似分居两地。

“夜夜承欢，竟是个完璧。”

“愚蠢至极！无知至极！”

“他只是碰碰，也只是碰碰而已——”

“青燕，便是如此，我也只是对你一人而已——”

一时间，苏含玉的话、吴福顺的话，连带着承昀那温存时候的言语，便似针脚乱了阵，杂七杂八交织在一起，怎叫人理得出个头绪？她一瞬间竟然眼前一黑，若不是小锁立即扶住她，她险些栽了一个跟头，小锁是真正地忧虑了起来，忙道：“姐姐，你坐一下，我立即去叫陈内侍，也给你寻一个郎中进来瞧瞧，也来给你把把脉，调理调理。”

“不用——”青燕轻轻将小锁推开去，好好定了定神，说道：“想是累了，又没吃些什么，大王既不回来吃，你去传饭罢，让他们将饭摆到房里来，我是饿了，饿极了，要好好地吃一顿才是。”

一顿饭的功夫，她理了理思绪，心里倒还是有些慌，却已不是那般无头苍蝇似的没了主意。已是戌正时分，一轮金钩又遥遥挂在天际，承昀尚未回来，青燕与小锁两个走出葳蕤居散步消食，在那左近无人之处，青燕忽的止住脚步，轻声问小锁道：“小锁，你之前说过的，你们村那麦垛里，常有男女厮混不清，你可看清了，到底是怎样的？”

：承昀暂罢筹谋访病妇，青燕暗藏机变试情郎

待青燕与小锁散步回到葳蕤居，承昀已在房内，刚洗漱过，寝衣外头套着件凉衣，他向来喜好冷冽素净的颜色，从里到外都是浅浅的天水碧。他此刻正慵懒地靠在书案前的那张黄花梨交椅上，合着长长一双凤眼，好似在养神，那模样儿，像夏日凉风下的一泓碧水，即悠闲又清爽。

“回来了？怎的去了这许久？叫我好等。”他听见响动，微微抬起眼帘，那一对含笑双眸迎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旁。他伸出手来勾着她的几根手指，斜侧着脸向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说道。

这汉子，真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好风采，只这神仙皮囊下面，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心肠？苏含玉的话青燕未必全信，却到底发了芽，她这会子冷眼旁观着，便觉得这人惯会信口雌黄。比如自家日日夜夜等着他，他片字不提的。这会子她与小锁走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已是“好等”了。

承昀见她不答话，也不与她多做计较，只略微挥挥手，命房中伺候的喜安小锁等人退出去。待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了，他手腕稍稍地使使力，将青燕拉下来，按她坐在自家腿上，顺势板着她的肩，令她上身倾斜靠着书案，好方便他从上往下一路地亲一亲摸一摸。

却也只是点到即止，不敢太深入下去，因心里头还记挂着几件不得不料理的要紧事。他微热的脸颊低着她的胸口，口中喃喃说道：“真真想煞人了。明日罢，明日我该抽得出些空闲来——”

这般说着，总觉着有点不对劲。怀里的这具身子有些硬绷绷，回应也比往日迟钝。这便抬头看她，只见她正凝神在端详自家呢，那审慎模样，仿佛自家在研习战报似的。他那兴味儿，本就是压抑着的，此时也更觉没趣了，手上不由得将她松开了，问她道：“你怎么了？莫非心里头有事？”

青燕脸上没什么笑意，只说道：“你忘了么，今日来了两位老先生给东风园那位瞧病，我一下午都在她那儿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承昀也不往别处想，便问道：“怎么说，有无大碍？”

青燕离了他的怀抱，也不坐，背靠书案，在他身旁站着，将苏含玉病情与他叙述一番，至于苏含玉那几句“临别赠言”，则只字不提。

承昀听了，神色也黯然下来，沉默良久，方叹出一口气道：“也是没法子的。却若要她想开些，将心胸开阔了，怕只能让她转世为人了。她是苏门长女，自小被寄予重望，一时一刻不曾卸下过肩上重任，从幼年时便已经心事重重，人又长成那样偏拗的性子——”

说着说着，承昀不由地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从幼时直到如今，那苏含玉纵然有千般手段，总也有好的地方。遂立起身来，略带几分怅惘说道：“也罢，明日待我抽出点空，亲自去东风园望她一望。”

作势便要往里间寝卧走去，青燕见他这般光景，便知他又要换衣往藏书楼去了。一时间实在有些难以容忍，不禁冷冷地说道：“明日？又是明日？明日你哪来那么多的闲暇时光？”

自结识她以来，她哭闹或有之，不理睬或也有之，这般冷言冷语倒还是没经受过。承昀这便停住脚步，回身看去，只见青燕还在那书案旁靠着呢。遇着他的目光了，便偏过头去，仿似不愿瞧见他似的。

他心中颇有些愕然，转念一想：近来，自家夜夜宿在藏书楼，着实将她好一番冷落。又想起，她今日去东风园料理苏含玉的病症，莫说苏含玉年纪轻轻便得不治之症的噩耗让她心惊肉跳，便说苏含玉这个人，岂是好相与的？必阴阳怪气的，让她吃了不少挂落。

少不得要宽慰她几句。他笑吟吟地回到她身旁，与她并肩靠着书案，她别转脸往左，他便将头探过去，她转脸往右，他便也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含了许多笑，一刻不离她的目光，两人便这般来来回回地玩闹了一番，到底青燕撑不过他，起身往外走，他便伸出长臂，将她捞回身旁，她将他推开，他便更紧地拥着她，俯首在她耳侧，柔声说道：“今日辛苦你了！她说的那些话，若有不入你耳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一向我实在太忙，新婚燕尔的，将你搁置一旁。所幸过了今夜，大约能消停一阵。明日，明日容我去看她一看，余下时光，只陪在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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