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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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燕忙起身，匆匆赶至苏含玉闺房之内。见侍女婆子们忙作一团，那苏含玉自家歪在贵妃榻上，正拿了一方帕子，不停地抹眼泪，且她自有一股威望，谁也不敢贸然近她身来。

青燕进了房，仿佛来了个主心骨，那闹腾劲才将息下去。青燕想着，一旦说起病症，人多口杂，传来传去的，没病都说出个大病来，对病人有害无益。这便连小锁等一应侍女都屏退了。自家在病榻前的绣墩子上缓缓入座，想起郎中嘱咐，要她心胸开阔云云，便强颜堆出笑容，道：“姐姐切莫愁怀，那郎中没说什么，不过叮嘱我几句，那药该是怎么个吃法，又说姐姐该怎样将养身子骨。姐姐年轻，照着医嘱，事事想开些，当是无碍的。”

也不知是这几句话起了效用，还是苏含玉不愿在青燕面前示弱，只听那哭声渐弱了下去，一会子眼角泪滴也擦干了，青燕亲手搅了热手巾与她拭面，她一颗凄惶的心慢慢安定下来，那张无血色的脸又拉长了，那一副尊荣，凛然不可侵犯。

苏含玉长久的躺在榻上，睁着眼往上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一声不言语。青燕陪在一旁，如坐针毡。心中暗想，苏含玉对自家，别说“欢喜”二字，只怕“恨”都恨不打一处来。自己眼下傻不愣登地在这儿陪着她大眼瞪小眼，岂不是越发给她添堵、将她病情加重了些？

这便盘算着寻个由头告辞离去，却听苏含玉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冷冰冰地说道：“你莫费心思，说些言语来哄骗与我。我知道自家的身子骨，今日不过是验证罢了。我这病，追根溯源，自打他登上皇位不久便已是种下根了——”

他？青燕脑子都不用转，便知“他”是谁。心想，令苏含玉心怀不畅的，除了当今圣上赵三郎赵承曄，还能是谁？是他夺了承昀皇位，害得她失了皇后头衔，与宫眷困守汴京，与承昀分居两地。却不料苏含玉只是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他若不那么早登上官家之位，再做几年太子，有用得上我爹爹的地方，便不敢对我如此冷淡。多给我一些时日，或能感化于他，纵然我非他心中所爱，也不致于今日落到个被他视若路人的地步。”

原来她口中的那个“他”，竟是承昀！青燕颇感意外。以青燕的裁度，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承昀做了官家，反而对苏含玉更冷淡？更不明白为何苏含玉要与她讲起这些？正想劝解与她，说：往事已去，多想无益——那苏含玉却又“咯咯咯”地冷笑数声，道：“过河拆桥，说的便是他。当了官家了，便厌憎起我爹爹来了，原来的中流砥柱变成了掣肘他的毒瘤，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日日地怨我手段狠辣。如今我爹爹也死了，他自家也废了，我于他更是百无一用，莫说夫妻情份，只怕心里愿里，恨不能除我而后快！”

“刘青燕——”她忽的从病榻上转过头来，直呼青燕的名字道：“——你回去务必通报与他，说他发妻苏含玉没几日好活了，你看看他，是不是笑出声来？”

这——这是趁病发疯么？青燕一时错愕，心想，再说下去，还不知她会说些什么疯话来？不如赶紧走罢，等她心情平静些再来探望与她。这便搜罗些安慰她的言语，比如：怎么会呢，你身上不爽利，不是大王关切才寻了郎中进来。却还没等到她张口，那苏含玉斜侧着躺着看她，嘴角上带着诡异的笑意：“刘青燕，你呢？你心里怎么想的？方才你听闻我时日无久的消息时，心里是不是乐开花了？终于少了我这个绊脚石，你这绣花女，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快能当上王妃了？”

此话一出，登时惹得青燕无名火起，霍地立起身来，立时想与苏含玉争辩几句，又一想她是病人，犯不着与她一般见识，因而强逼着自家嘴角挂笑，嘴上也不叫她姐姐了，只俯视着她，云淡风轻地说道：“王妃这话说的，莫说王妃病不至此，我这个绣花的，原也没有攀龙附凤之意。这不是机缘巧合么，才令我此刻坐在王妃榻前。王妃即不喜我，我这便走了。郎中方才所说，还望王妃切记，唯有放宽心胸，少生些闷气，才于王妃玉体有益！“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那苏含玉此时却将身段放下了，可怜兮兮地说道：“刘青燕，我是因为没指望了，才与你将话说开去。我知你，未必看得上我这个王妃。你此刻仗着汉子宠你，正春风得意呢，哪里将我放在眼里？我有话一直想与你讲，你却每每见了我便逃避，你究竟是眼高于顶！更有他关照你，让你不要与我多言语！”

：叹完璧含玉诉薄幸，惊孤影青燕泣多疑

青燕脚步一滞，心头咯噔一下。暗道：这最后一句倒是实情，承昀确实是千叮咛万嘱咐，莫要与她多言，谨防被她言语利用了去。

“你怕什么？”苏含玉从榻上坐起身来，斜起一双三角凤眼睨视着青燕苗条的背影：“我还能怎么着你？我娘家不爱，夫家不疼，我原还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如今身子也垮了，那心热噗噗地还有何用？实话与你说，我这颗心，自进无名宫便受了一记痛击！后来，见了他，见了你，又那日端午见了你俩在一起，一回比一回没活气，今日终于将这颗心死绝了去。”

“刘青燕——”她忽然缓了口气，声音幽幽的，添了几分悲凉之意：“你让我宽心，你也宽宽心罢。我不曾存了心思害你！你没听过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往后不论还能活多久，再也不想见你。你要摆脱我，跨出这道门槛便能称心如意。我只是想着，你我皆是妇人，共事一夫的，虽然出身天差地别，好歹是有些缘分的。我有几句真心话，想要临别赠予你——”

这番话，青燕听在耳朵里，确实听出几分真切之意，一时间进退两难。这便走了，好似太绝情；留下来，心下实是惴惴不安，苏含玉或许说的对，她真有些怕她，因不知她会说出些什么蛊惑人心的言语？

“都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刘青燕，你若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好比管中窥豹，怎能真正了解你枕边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不是那么天真罢？当真以为，他二十二年来，不曾好过女色？唯将你一人捧在手心里？他夜夜流转，只在你床榻周围？他赐予你的恩爱，从未赐予过旁的什么人？”

这几句言语，苏含玉说的不急不缓，仿佛随口说说的。青燕听了，却句句扎她心扉，当即回转身来，那一张俏丽脸孔转了色，眼中全是狐疑。

苏含玉见状，心头冷笑不止，她躺回榻上，脸朝上，瞪着眼睛望着屋顶。她原也不想看见青燕的脸孔，那眉眼，甚而那白里透红的好气色都让她作呕不已。方才青燕坐在榻边，她甚而担心自家忍不住，拔下发簪往青燕脸上刺去，倒不是她不敢，因这种事她不曾亲手做过，以往都有人代理。只如今寄人篱下，那黄婆子、莺歌也看人下菜碟儿，便连往茶里放玩意儿这种事都不愿意。

“你若这样想，也不怪你——”她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自古‘痴情女子薄情郎’，那妇人一旦动了情，任那汉子嘴里说的什么鬼话，都信以为是真的。刘青燕，我现下与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在心里。你或当我是在离间你。只你可知，我们妇人家，肠子再多弯弯绕，架不住一颗心，是滚烫的。而那汉子们，尤其他们家姓赵的，眼里只有权势利益。与我们妇人们，也是用得着你，才花言巧语。那颗心，究竟是石头一般，任怎么捂都是捂不热的。”

说到此，往事历历在目，苏含玉不由的心酸不已，细细的眼角上，又孕育出泪珠几滴。

“我与蕊珠，自不去说他，在东宫时便得不到他的欢喜，只因龙椅之争用得上我俩家权势，才与我们虚与委蛇。自他入主天章宫，更将我俩弃之如履。便是那我费心为他挑来的美貌女子，他都不愿看一眼，生怕被我苏家构陷了去。”

“故，人多说他不好女色。却不知，多年前，天章宫太清亭中，他也曾偶遇一女子。那女子，与你一般貌美多情，也是家势低微，只是一名寻常宫女。因容貌倾城，他便留了心。我身为皇后，见他对这女子有意，为皇嗣计，便将那宫女破格拔擢成了贵人。他那时，也常常到那贵人房内去。后来，便生了那场逼宫篡位的祸事。他退位之时，他那好哥哥，到底对他有几分怜惜之意，允准他带走一两个体己人同行。我与蕊珠等人素来不是他心中所爱，自然不存妄想。那贵人却满心满意地以为，她是他唯一的‘体己’。她细软都收拾好了，才知他赵四郎车马已出了汴京城。你道怎的——”

“哈——哈哈——”她忽然冷冷笑了几声，那眼角的泪珠儿顺着脸颊，往耳朵根淌去：“他宁可带走吴福顺与吴福顺那小干儿子，也不愿带走那贵人。拔脚便走，甚而言语都不曾交待一句！那贵人还说呢，四郎办好大事，定会来接我的。她一直说，一直说，三个月、六个月——，哼，哼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来：“你可知——，那贵人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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