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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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苏家……”承昀左一句苏家，右一句苏家，苏含玉听了，脸色变得煞白，若说今日哭了一日，只有现下滚下来的两行珠泪是真正的切肤之痛，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道：“四郎，如今哪还有苏家可言？妾那苦命的爹爹，自你离京，不多久便被那——那——那厮——”她才想起来，此地不是汴京，是天高皇帝远的无名宫，不用再忍，大可放声骂出来：“——那厮不像你有仁怀之心，且不管前因后果，谁让他不痛快，他便找谁的麻烦。妾那爹爹，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被那厮利诱着，不得不给出一点小小的谏言，那厮登时暴怒，不多时便削去妾身爹爹官职，又纵容言官参爹爹专权。爹爹又急又气又怕，本有旧疾，没有撑过来，年前已驾鹤西去了，一时树倒猢狲散，那厮又借口丁忧，罢了妾身两个哥哥的官。现在的苏家，早已不是当日的苏家。四郎，你让妾回苏家，妾哪有苏家可回？你若不要妾，妾——妾——妾不如学蕊珠的样儿，三尺白绫吊死算了，黄泉路上也好姐妹两个做个伴！”

说着便痛哭不已，伏在承昀脚下软成一滩，那些侍女婆婆们见了，俱都随着她一道哭起来，一时这东风园中也是哭声震天。

：惊残局承昀挑灯归暖居，托柔心青燕巧语慰夫君

承昀之所以今日忙里抽空也要去趟东风园，一来，为名分所限，苏含玉到底还是他的正妻；二是担心苏含玉寻到葳蕤居来，到时候与青燕面面相觑。他本只打算在东风园敷衍片刻，不料与苏含玉缠绕不休，回到葳蕤居时，夜色已陈墨一般，回来的路上，几缕凉风拂面，风中带着点雨星子。

一脚踏进葳蕤居的黑漆院门，刚走进抄手游廊，雨已是淅沥沥地下下来了，这一向晴了许多日，晾得园中花木干燥不已。却归根究底，人与花木何异？这晚春细雨，便似一股清流，流进承昀今日那疲惫不堪的心田里。

雨丝飘进游廊，地上青石点点成黑，那廊下的红灯已尽数撤去，放眼望去，一溜儿白纱素灯从廊下一直通往房间里。

青燕候了承昀一整日，此时见廊下走出这素白的颀长身影，经了这一日蹉磨，那步子已不如清晨出门时那般匆忙快捷。她忙不迭迎上去，那灯是白的，他脸色也是白的，一个人好似被抽走了精神气，她当下心中十分疼惜。将他迎入房内，即命人送上热水，她亲绞了一把热气腾腾的软巾，递与他净手洗面，又见他身上那件银白素锦缎袍，柴房去过，祭拜去过，滚了许多的香灰味儿，那暗沉沉的斑点，也不知道他自家的，还是旁的什么人的眼泪？却有什么相干？她自也不理。从房内拿出件鹅溪白的烟丝交领直裰，替他换下那一身来，又给他腰间系上一条石青色的绦带，这样看着，即素净，又不全是白衣素服。若真让承昀给吴福顺披麻戴孝，只怕吴福顺自家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直说：老奴受不起。

又送上一盏热茶，伺候他在榻边坐下，自家只立在他身旁，温婉问道：这么晚了，外面摆了那么多的素斋，饭用过了没有？承昀一口热茶下肚，才缓了口气，见着眼前这面目可亲的人儿，仰面说道：“未曾。我一日不见你，心中甚是想念，说什么也要回来与你一起用晚膳的。”

青燕听了，心中一甜，莞尔笑之。便传下去，命人往花厅布菜。承昀抬抬手，让一众内侍侍女去花厅伺候等待，他们两个一会子便过去。待人散尽后，他伸出手来，将青燕拉落坐在他的腿上，他一手勾着她的腰，侧过脸去，下巴搁在她纤柔的肩膀上，她身上那股子天然幽香，常有使他心静的效力，又听见廊外淅沥的雨声不徐不疾，他今日一颗东来西去的心方始安定，人仿佛又重活了一次。

心下依旧惫懒得很，不想说话，只是抱着她，而后又将她抱紧了些，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另一只手牢牢巴着她的腿，直使她一副软绵绵娇躯窝在自家身上，让她丰盈的胸贴着他的胸膛，她那样柔顺，像信儿一样，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说道：“四郎，这一日，可是累着你了？”

这一日风霜雨打，她这句话，宛如春风送暖，吹去他满脸尘土，他不知为何，眼眶一时酸热，险些落下泪来。

待心绪稍稳，才缓缓松开她，勾着她的下巴，附唇下去，在她的嘴边勾连一番，到底没有多大兴致，只略微地尝了尝那口中暗香，抚摸着她光洁滑腻的脸颊，见她一身素净，发髻上连那支玉簪，都因簪头上有一粒红宝石也舍弃不戴，只插了根她娘给她的银簪子，便说道：“委屈你了，成婚才一日，便素面朝天，红装换成了素裹。”

“委屈什么？”她两眼楚楚地看着他：“我能嫁与四郎，已是天大的福分，何来‘委屈’二字？吴内侍为了我俩，费尽心思。他老人家走了，我若是连换件衣裳都不情愿，岂不是良心让狗吃了？”

承昀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敷衍一笑，那幽深的眼底，哀伤像冻住了一样，化解不去。她见了，心下自是酸楚不已，也只好力所能及地宽慰他：“这不是日子正撞上了么？也是他老人家一直撑着。实在的，他心中早已有所准备。这些日子以来，时时唤咱们到他身边，交待这个，交待那个的，生怕身后事交待的不周全。”

承昀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几根葱白似的手指，耳朵里听着她和风细雨的宽心话，凝神想了半晌，方抬头起来，似是鼓足勇气地说道：“你可知，为何不早不晚，只在昨夜今日，我那伴伴一命归——西——”

他知道，无名宫这么大点的地方，瞒是瞒不住的，打算与青燕和盘托出苏崔二事，却说到“归西”两个字便已有些难忍，那双凤目里又有两点晶莹蠕动不已。青燕自从藏书楼结识他以来，大约琢磨出了他的脾气，知他一味要强，不愿以弱示人，为防他自家难堪，她忙用一根手指点住了他发白的嘴唇，柔声说道：“我知道了，这么大的事，除非我是聋子瞎子，否则哪里会听不到半点风声？你自顾不暇的，难道还在顾忌我心中所想么？你放心，我这心里宽得很，不会为这点小事过不去！我难道不知，你有妻妾留在汴京城里？虽然我说过，不想做妾的，只你这么大的身份，我一个拿针线的，难不成真的痴心妄想，想做那正经八百的王妃？”

这番豁达言语，又是通达，又有几分自轻意味。落在承昀耳朵里，他一发酸涩难当，又觉着对她不起，只将她一只手放在掌心中捏紧了，他心中暗暗发誓道：谁要做那劳什子王妃？若真有一日能拨云见晴天，你这个拿针线的，与我携手登上高台，同绣这锦绣江山，有何不可？

青燕这边，想着话即已说到这儿了，索性一气儿将着窗户纸捅破了，一是一、二十二说个明白，自家心中也好有个预备。便觑着承昀的神色，见他此刻只是有些呆呆的，那悲愁气已少了几分，便字斟句酌地试问道：“我听说，那姓崔的姐姐，昨夜刚从汴京来的，却不幸——”

不料承昀立即醒过神来，接过她的话头说道：“那崔蕊珠冲撞了伴伴，畏罪自尽，且不去说她。还有一个苏含玉，她是我的原配，我与她素来不合，从无夫妻之实。现她既投奔我来，我不忍弃之不顾，暂容她住在东风园内，名义上虽是王妃，却与你没有分毫干系。”

青燕见他话说得如此决绝，言语中无半点伤情别绪，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想，这汉子对他发妻真当绝情，还不如对信儿一只猫儿来的更温柔一些，也不知他和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相与的？难道他说得竟是真的，他和自家如此这般，也真是他的第一次？当下只在心中思忖了半日，方说道：“话是这么说，这无名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谨防着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出门打个招呼、逢年过节见个面的，怕还是免不了的。”

他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便有些烦躁，直想说：“你管她做甚？”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再说，这苏含玉猛然间被三郎遣回来，后头有什么企图也说不定？掩人耳目的戏无奈何也得做一做。他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瞧向她来，手指点着她的鼻尖说道：“你不必过分自谦，也不必曲意逢迎，见一面或许避不了，话不必多说。你天性纯良，你不懂她们那些人——”

这般说了几句，神色中已隐隐有担心之意。青燕见了，知他爱她惜她，心中更是触动不已，扬着那一张不施粉黛却娇艳欲滴的小脸，她拖着长音说道：“我知道了——”

又“咦”的一声故作诧异，道：“你如今怎的知我天性纯良了？当初我在藏书楼跪见你时，你可是说我心眼子极多哩！你放心罢，我这心眼子还没用完哩。到时候，她对我好，我便对她好。她若对我有半点差池，我便——”

“哦？”她这自鸣得意的小模样儿，让承昀一时忘了哀戚，不由得浓眉一挑，问道：“你便怎样？”

“我便——”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忽地羞怯一笑，脸凑到他颈窝里，软声说道：“——告诉我的夫君去，自有我夫君来替我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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