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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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昀听了，一声不言语，过了一会儿，风停了，再听不见外间任何声息，失去了风的调剂，夜是死的，门缝也是死的，连映在地上的月光与灯光都跟死去一般，暗沉沉让人透不转气。承昀无端地，觉着身上一阵又一阵地起了好些凉意，他不由收拢双臂，将青燕拥紧了一些，再拥紧了一些，期冀从她温热柔软的身子上，汲取到一丝抵御这无边凉夜的暖意。

自那夜之后，承昀也好，青燕也好，都不约而同遵循起吴福顺声称的“未婚夫妻不见面”的礼仪。倒是谁也不空虚，每一日睁开眼，都有无数的琐事等着他们料理。

岂止他们，整个无名宫，乃至吴县，送走天子特使之后，紧锣密鼓的大事便是安平王娶亲。宫中众内官皆仆役，上至吴福顺，下至看门的，为了准备婚仪，都忙得不亦乐乎，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先说吴福顺，虽脚不能走，心还是热腾腾的，他操了一辈子的心，只要有一口气，许多事必要亲力亲为。故每日里，总能见着几个壮实的小黄门，用一副软藤肩舆，抬着他四处监察各处殿阁的婚仪装饰。他又时常将秦效武拘在跟前，商议定礼聘礼采买事宜。

因承昀将娶亲一事在章德殿上亲口宣扬，那吴地十八郡的地方官员便是做做官样文章，哪怕不能观礼，也要送上贺仪。一时间，无名宫外那条河中，船只络绎不绝，宫门外车水马龙，不少衙门司府派了掌书记、贴司来询问诸般相关事宜，虽有秦效武、各内官及内侍总管如陈安等人居中协调，遇着不决的，总要通过喜安问到吴福顺那里。

便是这样忙碌着，吴福顺精神头反而旺盛起来，那蜡黄色的脸上偶尔还泛起了红晕，他自家乐呵呵地对承昀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奴这是枯木逢春，说不准又能活两年了。”

：嫌靡费痴女守初心，觅芳踪玉骨见锦心

青燕那边，自初定之日，那一抬抬的定礼便如流水般送进了秋月轩。因日子掐得紧，没隔几日，那更为隆重的聘礼也浩浩荡荡地抬了进来。

那寓意吉祥的三牲酒礼，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耀眼夺目的珠宝首饰，乃至名人字画、古董摆件，以及任何能想得出来的精细考究的玩意儿，摆了整整几间屋子。青燕进秋月轩时，六间房一多半是空着的，如今满满当当，竟还要去调用旁边那无人居住的东风园，腾出两间，才勉强将所有东西安置下去。

这都是吴福顺盯得紧，秦效武肯花力气，吴县州郡协同努力的结果。小锁等一干女侍见了咂舌不已，青燕心下虽有一丝儿欢喜，也有一丝儿虚空之感：只觉得这些财物与她无关似的，不如她那青布包裹中的积蓄，那才踏踏实实属于她自己。

然而，她心里是知道的：这般排场糜费，一半是他对她的心意，另一半是做给人看的。

又如何？她没有那清高脾气，并不介意被他拿来做这棋盘上的一步棋，只要与他有用，两下里都欢喜。她成日里一边应付这些琐碎，另一边，有一桩事，必得她亲力亲为。

终身大事，不是儿戏。若是在家中，便是她小门小户，大姑娘出嫁，家里也必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眼下因地制宜，嫁衣总要自家准备的。

在这件事上，她执拗的性子犯了，不肯动用无名宫中现成的哪怕一根丝线。她那青布包裹中，有她在宫中六年存下来的一百两银子，拿出二十两来，不敢惊扰病重操劳的吴福顺，私下里交与喜安，请他与秦效武通融，在吴县城中买来上好的大红流云绸缎与金银丝线，日日夜夜为自家赶制嫁衣。

而承昀这边，因在章德殿大发神威，且天子特使郭柄川言语暧昧，又官家旨意听上去亲切诚挚，颇有“藕不断，丝更连”的兄弟情分，故连秦效武在内及吴县一众官员，对承昀更加不敢得罪。

尤其秦效武，经承昀连番雷霆雨露来回敲打，自家早已没了脾气。事后去试探顶头上司周慎之的口风，周慎之模凌两可，让他“决断自取”。秦效武终于明白过来了，天家纷争好比唱戏，像他这样的八杆子打不到的小官吏，过分入戏实实是迂腐之举。像承昀这样的，哪怕关在天牢里了，狱卒也只能屁颠颠地拍他马屁。

于是，郭柄川官船前脚刚走，这无名宫里里外外严密的宫禁，后脚便立时解除了大半。甚而这几日，承昀要出宫也只管出去，只要还在岛上，骑马散步打猎不在话下，那秦效武更是携着五六个禁军，做便装打扮，时时刻刻陪同在侧，那等殷勤的模样，活脱脱成了承昀的御前侍卫。

只是出岛去吴县挑选定情信物一事，秦效武还是万死不能通融。由此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在婚仪前十日左右，到底还是动用了手段，将吴县最好的金银铺子“琳琅斋”的宋大掌柜请进宫来，搬来一箱子的珠宝首饰，在禧寿堂的偏厅里搭了长长的桌子。只见里头分门别类装着许多锦盒，在长桌上次第摊开，一一掀起盖来，霎时间，珠光宝气直冲屋顶，端的是满目珠翠、光华夺目，几乎将人的眼睛都亮瞎了去。

一切就绪，秦效武才亲自去将承昀请了过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只见身前有禁军开路，身后有内侍跟随，赵承昀穿着件素白细葛布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灰色细麻绦带，发冠上嵌着一方青玉，摇着折扇慢慢悠悠踱步而来。那阅人无数的宋掌柜，抬头只看了一眼，恍若见了天人，忙行参拜大礼，报上自家名讳，礼毕，即刻低下头去。

承昀来了，偏厅内静谧无声，谁也不敢贸然言语。只见他摇着扇子在长桌前走走停停，时而执起一支累丝金簪，时而拿起一支点翠宝钗，看来看去，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犹豫之间，他将扇子收起，以他那清澈而略为冷淡的嗓音打破了偏厅中的沉寂。

“宋掌柜——”

“小人在。”

“宋掌柜经营金银珠宝生意多年，阅宝无数，想来于女子妆饰喜好方面，必有不俗见地。孤之新妇，性情简素，不喜华丽。发间常无一物，至喜不过是多年前她娘家带来的一支素银簪子。只那簪子失落，久不见矣。今孤欲选一件饰物，是能够合着她的性子，日日佩戴的。宋掌柜带来这许多宝物，孤眼花缭乱，取决不下，但赖宋掌柜举荐一二，不胜感激。”

宋掌柜听了，忙道：“大王自谦若此，小人诚惶诚恐。”

语毕，才思索开去，再抬眼向桌前那道素白身影望一望，只见他负手在背，目光移转，冷冽无比。便心下一凛，来至桌子末梢，思量间将一只黑漆嵌螺钿锦盒择选出来，那锦盒盖子开启着，大红丝缎上面赫然放着一支簪子，通体洁白，只簪头上嵌着一粒鸽血般的红宝石。

“大王请看——”宋掌柜将锦盒呈现至承昀面前，小心翼翼地解说道：“此簪名为‘玉骨锦心簪’，便有一句诗对应：玉骨长清终不悔，锦心一点为君燃。小人斗胆，这寓意，可不正是大王对新夫人那永世不渝之情意——“

话说至此，偷眼瞧去，只见承昀眉头一扬，似有动容之意，方往下说道：“在这芸芸珠宝之中，此簪最为恬静，刻意不吸目夺睛，实则却是大有来头的。这玉，是高昌和氏玉，白若羊脂，润如新雪，无半点瑕疵；这一点红，乃是西域来的，人称“沙中血”，沙漠中取材而来，白日里看着朴素无华，夜间便莹莹有光，若是明月在天，举簪望月，流光溢彩、璀璨无比。”

说话间，已见承昀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那锦盒拿了过去。他拈起那支玉簪，凝目细细把玩，若有所思。

宋掌柜便又加上几句：“此物奢而不华，贵在风骨，正如大王所言，每日皆可佩戴的。大王方才言道：新夫人性情素洁，小人揣度，新夫人见了此物，必是欢喜不已。此簪为天下唯一的孤品，本为西域王定制，如今西域纷乱，才辗转至汴京，昨日方收入琳琅斋的货柜，无论用料还是寓意，皆是至宝，小人一介商贾，无甚见地，是大王抬举。斗胆呈于王前，供大王雅鉴赏析。”

“便是它了。”承昀不过做了片刻沉吟，便下了决心，将锦盒交与喜安手上，回头深深看一眼宋掌柜低垂的脖颈，只说一个字“赏——”，在宋掌柜的千恩万谢中，转身慢悠悠地踱步开去。

岁月如梭，如白马过隙，这一日是三月十五，次日便是婚仪。无名宫中忙了这些日子，到今日方一切就绪，当夜安平王赐酒赐席，宫中人人有份，明日是大日子，酒足饭饱才有力气把差事办的又漂亮又整齐。

“挺好！”那些内侍们吃饱了酒便大着舌头说起来：“咱们如今这境遇，又自在又快活又安逸，要我说，比在汴京还强一些哩。大王如今娶了新夫人，太平王做着，小日子过着，连带着我们这些底下人一同随喜——”

秋月轩中，青燕已被他们折腾了一日，奉这个仪遵那个礼的，一直忙到二更天，才回到房中，待洗漱已毕，才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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