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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迎面走来，满面羞臊之余，更有些慌乱意味，他便先抿唇一笑，问道：“做什么？”

“我要回去了。”

“那可不成。”他牵住她的手，嘴角笑纹涟漪一般地荡漾开了，道：“哪有你这样的？一番恩爱已毕，便将为夫的弃之如履。”

“啐——”她轻轻地啐他一口，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就编排我罢！我以后是再也不来了，便是你来寻我，我也躲着不见你。”

见她娇憨若此，他心中是又爱又喜，不由又将她纳入怀内，下巴蹭着她额头，低笑着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若是劳动我自家来寻你，岂不是逼我变本加利？”

她来找他，他要尽地主之谊；他来寻她，他要变本加利。左右他不辞辛劳，可劲地将她折腾不已。她已无言以对，连叹气都怕诱得他一时兴起，只好一声不吭，依偎在他怀里。他身上的衣衫，刚从箱笼里拿出来，有一股子淡淡的檀木香味，再加之他这个人，不任何时，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她静静的靠了一会儿，听着他胸膛里有力而匀净的心跳声，一时觉得十分惬意。

忽地想起来，日间在章德殿听得他说出的那句：“——已放下一切，只想做个安乐人——”，不由暗地里感怀不已：他要真的只想做个安乐人，岂不是天下太平哩？陪着他，她一辈子不出这无名宫，也是情愿的！只是这些日子，离他最近的，除了吴福顺，除了她还有谁？他便不说，她也知道的：他这一世人，“安乐”这两个字好似海市蜃楼，永远无法企及。

“我真的要回去了——”她轻轻地将他推一把：“——出来许久，她们怕已是在寻我哩。”

这话刚出口，紧接着肚子里“咕噜——”一声，而后又是“咕噜”两三声，夜色如此静谧，两人都听见了，承昀循声，手往她腹下摸去，青燕有前车之鉴，慌得立即跳开一丈远，倒令他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五根手指掐进她的手指头不肯放，嘴里说道：“你别怕，我也是要歇一歇的。”

难道还要她谢他“歇一歇”的恩情不成？她去掰他拽的死紧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开，只好长长地叫他一声：“四郎——你便放了我罢！我都饿成这样了，只为了来望望你，却被你——”却说不下去了，只见他眼中闪闪烁烁，含笑不已，便垂眸咬着唇，娇声斥道：“——你说，你还是不是个人哩？”

他听了并不做回应，只是笑着，忽地清清嗓子，朗声往外叫道：“喜安哪里？”

她急了，她头发还散落着，身上并没收拾过呢，忙压低嗓音说道：“你疯了不成，叫他做甚？”

却她还没说完，便听见门外传来清清脆脆的应答声：“小的在呢。”

原来喜安这孩子实诚，退出房去后，记得承昀的吩咐，到底去煮了壶安神茶来，到了门外了，听见房内若有声息，才想起吴福顺话中深意，哪里敢走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开，仿佛听得没动静了，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如此往复，踩着月色在这廊下也不知走了几百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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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嫌疑娇女掩羞颜，备嘉礼病奴添喜色

青燕大囧，才知道他们两个在房内如此荒唐，门外还有个人候着呢。

当下便忆起方才种种，尤其他说的“卿卿，你不要叫——”那一句，便疑心他是知道喜安在外面的，故自家阴沉沉只在她耳边喘气，却又对她撩拨不止，害得她情难自已，这不是构陷她么？叫她以后见了喜安，何颜以对？

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承昀便知为何，歪过头来，耳语道：“怕什么，都是这样的。”

她咬牙切齿，手上要是有根针，定对着他那张嘴扎下去，没好气地问道：“什么都是这样的？”

他原想安慰她几句，见她这般便生了几分狭昵之心，说道：“主人在房里快活，例必是要派个人听着的，那王侯将相，都是这规矩。你小门小户，哪里知道这些。今夜只是与你小试牛刀，到咱们成亲那日，门外站十个八个，还嫌人少呢！”

这是成婚呢？还是行刑呢？她听得又疑又惊，一时当他是说真的。见他施施然向门边走去，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才明白过来，这又是捉弄她呢！

若不是还顾忌着他大王的身份，她定然一脚踹过去。

没法踹过去，只好跟上去，见他要去开门，忙往门后躲去，并低声叮嘱他道：“你可别放他进来，否则——”

他手都放到把紫铜吊环上了，回过头来看她，见她杏目圆睁，怒火四溢，威胁他道：“——我一世不见你！”

承昀点点头，笑一笑，表示知道了，又抬抬手，意思是让她放心，这才将门开了一条缝，自家侧着身子挤出去，她在门后，听得他在对喜安说道：“煮壶热的茶来，再叫他们备三两个菜，要有肉，并几碟果子，快着些，送来房里。”

原来是承昀看她腹中饥馁，让人给她张罗吃食去了，青燕心中一暖，却又想，这还真应了他头先那句混账言语：“——一尝饕餮之味”。只她现急着要回秋月轩去，别说肉，便是龙肝凤髓，也吃不下去。

那边喜安领了命，即刻要退下去，又被承昀叫住了，他倒也识得些忌讳，压着嗓音问道：“秋月轩那边，可有人去关照一声？”

那喜安的说话声随着承昀，压得更低，且被承昀高高的身影挡住了，害得青燕耳朵贴在门板上，还是不很听得清，只收到只言片语：”——秋月轩——内侍——说过——葳蕤居——内侍——”

承昀抬抬手，喜安退几步，便蹭蹭蹭地跑了下去。承昀进得门内，见门后面那穿着青衫的“小黄门”散着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一张脸白玉无瑕，只神色依旧慌张至极，问他道：“喜安怎么说的？是不是那边的内侍找过来了？我就知道，他们定是急疯了，都找到葳蕤居来了！“

说着便到处找那遗失的幞头，原来掉在那天杀的墙角落里。她拾起来，草草将头发挽起，要往头上戴去。承昀负手立在一旁，看她炸了毛似的忙来忙去，眼中不觉笑意更浓，慢悠悠地说道：“瞧瞧你，听壁角也听不全乎。吴内侍一早便派人去过秋月轩，说你在葳蕤居照顾他病体，至夜深才能回去。”

这话落到青燕耳里，好似旱地逢春雷，松了她好大一口气。这才想起吴福顺让她送回来时说的话语：“——莫要急着回去，好好叙一叙”，恰是一早预料他两个相思难耐，给他们留出了片刻时机。

于是幞头也不戴了，往一旁的桌子扔过去；步子也不急了，只在屋内慢悠悠地转悠着。转悠了半圈回过头来，见承昀斜倚着窗边的檀木书案，眉眼温柔、平和静好地望着她，她不由得皱皱小巧的鼻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怎一个”俏“字了得？他桀然一笑，冲她勾勾手指头，说道：“过来！”

便似召唤信儿似的，她原不想遂他意，却也知道若和他一来二去的，他兴头上来了，倒霉的是她自己。

便拖着步子，到他眼跟前了，他摊开手掌心来，她乖顺地将自家两只手交付上去，两两相看着，谁也不言语，是她娇嗔地“嗯——”一声打破这静谧，嘟着嘴道：“都怪你！”

他只是笑着，却笑着笑着，那笑意从他眼中渐渐地暗淡下去，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双凤眼深邃地见不着底，只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家的手掌里，几根长长的手指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良久不言语。

便在她耐不住，手指抽动之际，他才回过神来，凝眸问她道：“今夜，不回去了？”

她不是不犹豫，只是过了今夜还有明夜呢，吴福顺的意思，她心里也是明白的，长厢厮守也要名正言顺才好，于是嗫嚅片刻说道：“——还是——回去罢——”

他听了，也不强意挽留，道：“那么吃过饭回去。”

她这才点点头，他手腕轻轻一带，她便顺势依偎进他的怀里。

这时，起了一阵夜风，将那虚掩的门吹开了一条缝，那风儿徐徐，将门缝推开些许，他俩背靠着门旁的书案，一起看着廊下那橙黄的灯光，夹杂着月光的银辉，随着那门缝轻移，在房内的金砖上一寸寸地扩展开去。他抚摸着她背上绸缎似的长发，嘴边轻吻着她耳侧散发幽香的发丝，柔声说道：“等你吃过饭，我送你回去。”

她手臂横在他腰间，脸埋在他的脖子下面，“嗯”了一声，说道：“夜里风大，你身子初愈，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回来呢？不如——到了秋月轩，我再送你回来这里。”

他送她，她再送他——这一夜是有多长，够他们送上几回呢？两人俱都轻声笑起来，又都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夜风吹动外间院中竹叶传来“沙沙”之声，仿佛是东厢房那行将就木的老内侍的深深叹息，青燕心中一时感念万千，幽幽说道：“吴内侍他老人家为了你，真是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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