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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如此。难怪她一个妇孺人家，看上去唯唯诺诺，底下却颇有些沉着的丈夫气，原是打小有这一番经历的缘故。

“欢喜上学么？”

“谈不上欢喜——”她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写字我倒是欢喜的。每日里琢磨那一笔一划，倒比那些‘夫子曰’‘圣人曰’的更让我上心些。我这个人啊——怕是只爱那些手上功夫，写字、绣花什么的。爹爹说，原以为我家能出个易安居士，没想到出了个络丝娘——”

提起家中事，她便有些忘形，说着说着，便掩不住笑意，话里头左一个“我”，右一个“我”，把宫里的规矩都忘记了。

他也没留意。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过花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大抵比花也不差。他心里忽然想起吴福顺的话来——她确实长得颇讨人欢喜。

“大王——”

他只是不言语。安静下来的时候，惯常是一副肃穆的神情。像她这样的宫里人，时时都要反省自家的言行，见他揪然不语，便额外用了心，心想是否自家方才说得太高兴，言语上失了谨慎？

还是早些下楼去吧，她重拿起那盒蜜果子，奉到他眼前，问道：“大王，可还需要蜜果子去去口中的苦味？”

承昀没有答话。那盒蜜果子就在他眼前，他浑似没看见，一双眼睛只落在她身上。她靠近了些，他心里便生出一种奇特的安宁。他那双凤眼里黯然了年余的眸子，重新焕发了光彩，像穿上了一件华丽的衣裳。他心中有句话，一直想问她，犹豫了一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啊？青燕一愣。

怕是她错会了他的意思，他面上红了一红，又说道：“吾闻着，十分受用——”

青燕起先以为他是嫌弃她靠得近、身上气味不好闻，这时才明白他的意思，一张脸腾地热起来，连耳垂都烫的通红，手里的蜜果子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她心里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主意，又不好不睬他，想了又想，才老老实实地回答：“大王何以问起这个？奴婢粗笨惯了的，不过用寻常的腻子洗头脸，哪有那么些精致的讲究，还用什么香哩？”

这房间虽是用蓝绸糊了窗户，外头的浮光掠影，在房中总还有些倒映。或许天上来了一片云，这房间的光线本就暗淡，此时又暗了一暗。身后有厚厚的靠枕，他便靠下去，一张脸被帐缦掩住了，声音也随之闷下去：“是么？没有用香么？”

青燕站在床外面，见不到他脸上的光景，只听着，便觉得他陡起的兴致又低落了，他难道以为她在骗他嚒，于是又说道：“真没有用香。不瞒大王的，这无名宫中，虽比不得汴京宫城，花木倒也繁盛。奴婢倒也想过摘朵花来戴戴，只是无名宫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大王所有，没有钧命，我们作奴婢的，哪敢胡乱折损？”

承昀听了这几句，怔怔地望着床顶的青纱帐出神，隔了一会儿，问道：“如今是几月了？花竟都开了不成？”

原来他把自家关在这藏书楼里一年有余，竟是春秋都不问了，青燕心中不免起了怜惜之意，她略算了算，柔声答道：“大王，已是二月了，前两日刚过惊蛰。江南比汴京暖和些，桃花快开败了，蔷薇正结着花苞。吴县虽地处偏僻，比不得汴京物华人秀，可自然风光，倒也是别有一番好处。”

青燕说了半日，听不得他一点回应，她隔了纱帐往里瞧，只见他双手做枕往上看，目光像是穿透了青纱帐，又穿过屋顶，看这样子，似也有向往之意。将心比心，谁不愿意花前月下、山水间纵横？何况他这样年轻。吴福顺说他见了日光便头疼，可这两日她看着，他把自家锁在这藏书楼里，倒像是一桩心病。

趁他这会子心平气和，她反正是被骂惯了的，斟酌了又斟酌，她大着胆子劝道：“大王，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大王若有兴致，何不走出这藏书楼去？这无名宫內的春光，倒也颇为看得过去。再不济，到这窗前，哪怕推开一条缝，藏书楼乃吴郡最高，望出去十分辽阔，人都说心旷神怡，大王且赏赏风光，散散怡情，于王体康——健——倒——也有——十分的——好处——”

她渐渐收了声，因她说到“王体康健”四个字之时，承昀忽地从床上坐起，他撩开帐子，看了青燕一眼——那一丝好说话的神色已从他脸上消失不见，换上了惯常的恹恹的傲慢神情。

得了，又说错话了。青燕低了头，往外退却两步，等了好一会，等不到他的发作，她想，还留着做什么，等他再喊一声“滚出去”吗？手上还拿着蜜果子罐头呢，想来也不用吃了，她将小罐子放进床前小几的抽屉，陪着小心道：“大王若没有什么吩咐，奴婢便先去把药碗收了，下楼去绣百福裙。晚上还要煎药，奴婢得下去准备准备——”

她说着又退几步，转身要走，刚到月洞门口，便听得承昀在身后唤了一声。

“青燕——”

她身上几乎打了个激灵。

多少年了，未曾听见过有人直呼她的名！

她回转身子，见承昀双腿垂地坐在床边上，远远地望着她，那神态形容，安静温和，仿佛当日她初次见他，在汴京宫城慈安宫。

“方才——吾拉着你的手不放，又问你身上用的什么香，你不要错想才好——”

青燕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回些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不瞒你的——”他的脸上竟渐渐浮出一丝笑容：“吾喜欢你身上的香味。那味道——令吾想起小时候与娘娘在一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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