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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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的台词一句句推进，一切本该顺利。

直到江清屿念出那句关键的台词。

“母亲……这个词，听起来真温暖，不是吗？像是永远不会倒塌的堡垒。可惜，堡垒往往从内部崩塌。当她看着你的眼神，从全然的信任变成彻底的失望……那种毁灭，比你想象中更……”

更什么？

剧本里的词卡在了喉咙里。

导演在监视器后眯了下眼，没立刻喊停，期待着他的即兴发挥。

江清屿的话音突兀地断在空气里。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但一直对准他的摄像机清晰地拍到了他瞳孔瞬间的失焦和收缩。

“……更……彻底。”

声音低了下去，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他看着对面演员的脸，视线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到了某个虚空的点上。

“卡？”导演迟疑地出声。

江清屿毫无反应。指尖的道具匕首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仿佛被那声音惊醒，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身后的雕花桌沿，发出一声更沉的闷响。他却恍若未觉。

“……离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再是台词，而是某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警告，“都滚远点！”

片场的气氛瞬间变了。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清屿？”导演站起身来，疑惑出声。

江清屿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微微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呼——呼——呼——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那是一座总是过于安静的大房子，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哀愁。女人很瘦，脸色是久病的苍白，但眼睛总是温和的，和他一样，漂亮的绿眼睛，望着他时，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光。

她是他的母亲。

年幼的江清屿无法理解那种光，也无法理解自己身体的抗拒。他好像生来就缺少感知温度的器官。拥抱让他肌肉僵硬，温柔的抚摸让他想要躲闪。他看不懂她眼底的渴望和失落，只觉得那种过于浓烈的关注让他窒息，本能地排斥。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缺陷。一种无法正常接收和反馈情感的生理缺陷。

她总是试图靠近。在他独自缩在角落看书时，她会端着一杯温牛奶，轻轻走近，试图碰碰他的头发或肩膀。他通常会猛地躲开，或者生硬地格开她的手。牛奶有时会晃出来，溅湿地毯，留下尴尬的污痕。

她眼里的光会暗一下，很快又努力亮起来，声音更轻：“清屿，妈妈不碰你，牛奶放这儿，记得喝。”

他从不回应。

有时她病重，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地唤他：“清屿，来陪妈妈说说话，好吗？就一会儿。”

他会停在门口，不肯再进一步。房间里病弱的气息让他不适。他会说：“我需要安静。”或者干脆转身离开。

他记得她沉默下去的样子，记得她偏过头默默流泪的样子。他甚至知道那可能是因为自己，但他无法改变。那层隔膜冰冷而坚固，将他隔绝在外。他能看到她的痛苦，却无法感受，也无法回应。他只知道自己的不适和焦躁。

他一次次推开她。用冷漠的态度，用抗拒的动作。

佣人们背后的低语，他听得见。他们说小少爷心肠硬，说夫人可怜。

他不明白“心肠硬”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可怜”具体指向什么。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排斥一切过近的距离和过浓的情感。

直到那个下午。

他和江正斌再次起了剧烈的冲突，他狠狠地摔门而出，来到楼道上，情绪像困兽，在他体内冲撞。

而他的母亲拖着病体过来都被江春竹带过来，苍白的脸上带着担忧，她伸出手，想要像所有母亲那样，安抚自己情绪异常的孩子。

那伸过来的手，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成了某种刺激的符号。

“别碰我！”

他低吼着，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挥臂格挡开。

力气太大了。

女人轻得没有重量，惊愕地睁大了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哀愁的眼睛，向后踉跄，高跟鞋的细跟踩空了楼梯的边缘。

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他看着她仰面倒下，瘦削的身体撞在坚硬的楼梯转角，发出一连串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静止。

世界在那瞬间失声。

他僵立在楼梯顶端，手臂还维持着挥出的姿势，绿色的瞳孔里是一片空洞的茫然。没有立刻涌上的悲痛，没有撕心裂肺的悔恨，最先到来的，是绝对的虚无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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