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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晗说不清这般光景究竟是幸还是憾。昔年家境清贫，她日日操持家务，终年为生计奔波烦忧；如今阖家锦衣玉食，皆是丈夫于朝堂苦心经营换来，她心中知足。府中无妾室分宠，内宅大小事务尽由她做主，不必操劳生计，只需看护儿女、打理家事，看着孩童日日长大，日子安稳充实，倒也称不上孤寂。

京中贵妇常有往来闲谈，郑晗时不时便会听闻关于丈夫的细碎流言。

人人皆道他深得太后信重，圣眷冠绝满朝。弦外之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早年众人议论李穆时，便也是这般说辞。

太后身边近臣，但凡容貌出众者，都免不得这种揣测，便是那位太原公，年过四旬，依旧逃不开满城捕风捉影的闲话。

郑晗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临朝理政的太后，虽知晓她大致年岁，却无缘一睹容颜。她只知女子执掌天下权柄，满朝文武无不心生敬畏。那些关于内廷的细碎私议，众人也只敢私下含糊闲谈，断无一人敢当众高声论说。

朝堂中枢、内廷二圣相关诸事，李崇归家从不多吐露只言片语。郑晗心知其中利害，纵有满腹疑惑，也从不敢开口相询。

郑晗从来没见他白日提早归家，心中十分诧异，当即命丫鬟照看好一众儿女，缓步上前轻声问道：“夫君，今日公务繁忙，怎的此刻回来了？”

李崇淡淡应声：“回来看看你们。”

说罢他抬步走向院中嬉闹的几个孩子。满儿年方九岁，身着浅粉绣兰草交领短襦，下配米白布裙，发间仅簪两枚小巧银珠花，裙角随着奔跑轻轻扫过青石地面。她正捏着布制小球，同弟弟阿渊来回追逐嬉闹；最小的幼子阿渊方才七岁，一身月白细布短襦，腰间系着朱红丝绦，跑得满头薄汗，脸颊泛着粉嫩红晕，一双乌亮眸子澄澈纯粹，瞥见李崇身影，当即抛下手中布球，脚步轻快地朝他奔来：“爹爹回来了！”

他一喊，满儿也回头，两个孩子都朝他奔来：“爹爹！”

李崇微微俯身，抬手逐一抚过两个孩子的头顶。

他原想将孩子们拥入怀中，可儿女都已渐渐长大，再也不能如幼时那般轻易抱在膝头。

他抬眼看向郑晗，轻声问道：“阿音和蓟儿呢？”

郑晗应声道：“蓟儿正在西塾温书，阿音独在内院闺房。”

李崇缓缓颔首，语气柔和：“你让人知会后厨，备一席家常饭菜，今夜阖家一同用膳，稍后遣人将满儿、蓟儿一并唤来。”

郑晗只觉得他今日举止处处反常，心中虽存疑虑，却不多开口追问，当即转头吩咐下人预备晚间家宴。

不多时，侍女引着阿音自内院缓步走来。阿音今年十三，眉眼清隽。她承袭了父亲端正柔和的骨相，生得温婉雅致。已然初具少女心事，身上带着几分未脱的羞怯。面对李崇，她全然没有弟妹那般毫无顾忌的亲近热烈，只垂着双眸，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不敢抬眼直视父亲。

李崇心底无端漫上一层酸涩怅然。阿音是他当庭辩劾百僚折声

天色熹微，宣政殿殿门次第敞开。

殿内御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朱衣绯袍、青衫黑弁，皆垂手立班，无人私语，连呼吸声都刻意放得极轻。

御座之前垂落大片素纱帷幔，轻纱缥缈，隔断陛上御座与阶下群臣。

太后安坐帷后，雍容身影隐在淡淡的光影里，神色幽晦难辨，无形的厚重威压沉沉覆在满殿众人肩头。

连日朝局暗流汹涌，朝野勋贵私下串联造势，风声早已紧绷到极致。百官心中皆有数，今日早朝绝非寻常朝议，积压多日的新旧政之争，必将当庭彻底摊开。

满殿沉寂之中，一名素来沉默、甚少奏事的侍御史忽然跨步出班，执笏躬身，高声启奏：“臣侍御史周侃，有本启奏，特参中书令李崇结党揽权、纵吏扰民之罪。

新政推行以来，李崇把持中枢，内倚高澧独断中书庶务，政令多由二人私定；在外举荐韩隐桢持节巡按天下，又力拔李贲督办定州田亩，后更举其为侍御史，心腹遍布中枢、州县，内外互通声气，私树党羽。

韩隐桢身负天子节杖，巡行四方，遇事本当据实直奏御前，却事事仰承李崇心意，凡地方清丈田亩诸事，不循驿递公文通禀台省，反倒屡次遣心腹私递密信。州郡利弊、官吏动静，必先私报李崇，再具文书上奏，内外私相勾连，朝堂法度形同虚设。其手段严苛急躁，一味强逼清丈，拘押百姓，激起乡野民变。

今侍御史李贲，先前在定州督办清田，行事狂悖操切，为求速成功绩，屡违朝廷清丈定规。凡遇坞堡宗主抗拒勘田，不循文书奏报等候中枢裁断，擅自征调衙役围堵坞堡，以官威胁迫大族；田亩核验之时，不许百姓申诉地界争端，强令众人画押定册。更甚者，瘠薄不可耕之荒滩废地，尽数虚报为可授良田，伪造丰盈账册蒙蔽朝堂。州县官吏稍有异议，便抬出中书令名号施压恐吓，四处扬言李崇是其靠山，借中枢声势横行郡县。

以上种种，皆臣查访所得。李崇身居中枢要职，手握新政大权，不思公允持衡、约束属吏，反倒私植心腹、纵其肆行，长此以往，则朝堂法度废弛。伏惟太后、陛下圣裁，乞将李崇及其党羽交付有司勘问，以肃朝纲，安天下人心。”

周侃话音落，垂笏躬身静立御陛之下。

殿内骤然死寂，转瞬便掀起细碎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满堂议论嗡嗡起伏，人人神色各异。

往日但凡攻讦新政便争相出列附议的一众勋贵、保守官吏，今日却罕见地无人跨步上前，只是窃窃议论，或冷笑旁观。

鎏金鹤首香炉里的沉水香直直升着，烟柱撞在藻井上，散得极慢。

往日偏向新政的文官尽皆垂首，笏板贴在胸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满朝目光钉在文官班列正中那道紫色朝服的身影上。

李崇抬手整了整进贤冠垂下的墨色缨带，指节扫过梁上三颗白玉珠，分寸丝毫不乱。整冠毕，方才持笏缓步出列，朝素纱帷幔深深一揖，声线稳如磐石，半分波澜也无：“臣，李崇，谨对三劾，逐一奏明。”

他直起身，笏板平举，声音清朗，一一陈明道：“其一，言臣独断人事、结党揽权。高澧身为中书侍郎，乃本省佐贰之官，出仕远早于臣。其职是朝廷循资历次第迁授，凭理政才干协理省务，并非臣私相拔擢的心腹。何来‘内倚’之说？

又言省中政务由臣与高澧二人私下定夺，更是纯属污蔑。省署议事自有定规，但凡新政相关条令，皆由省署合议草拟，分送门下、尚书两省复核存档，议事文卷一一在册可查，何来私定政令一说？

李贲、韩隐桢二人确是臣举荐，然二人皆是朝廷正式授任的命官。本朝规制，五品以上朝臣皆有举荐人才之权，至于官吏任用、考核黜陟，一归吏部铨衡，一凭朝廷圣裁，岂由臣一人私断？何谈私树党羽？

若举荐贤才便算作私结党羽，满朝公卿谁不曾举荐属吏僚佐？莫非但凡举一人，便是自成一党？”

御史洋洋洒洒铺陈罪状，文达数百言，诵读许久方才停声。殿内大半文武听得含糊囫囵，到末了，心底只牢牢刻下“结党揽权”四字，记着高澧、韩隐桢、李贲三人，余下诸多骇人指控，已然复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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