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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我拿了商行的收据，又找了船工作证，饶是如此，您还是不愿信我！直到蒋栾查到了兄长伪造账目的错漏，您才终于肯信了。可当初兄长污蔑我，可曾拿过什么证据？”周澜直视着主位上高坐的老人，“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您罚我跪了三天祠堂。您当真如此糊涂？”

说完这些，他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叹息。

“说到底，在您眼里，我和兄长从来就不一样。”

周老爷的手猛地抬起来，他似乎是想拍桌子的，但一种无形的力量叫他无论如何也拍不下那只手，最终只能无力地按揉着太阳穴。

周澜见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唐道长说得没错，那些科考的书只是买来装样子的。兄长屡屡试探我的心思，我就只好陪他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沧州水鬼的事情传了那么久，偏赶上老天祝我，让货船停靠在了闹鬼的码头上。”

唐言道：“你既然清楚此事绝非水鬼所为，又何必叫我们去捉鬼？就不怕水鬼将真相告知于我们，最后落得个自食恶果？”

周澜看着唐言，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正因为有这些顾虑，我才选择了你。你在岭南小有名气，请过来不算丢了周家的排场，我要的就是那种有点小本事，但不会真查出什么的人。谁想到，你们……”

他僵硬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自嘲和不甘：“你们是有真本事的。”

唐言忽然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待周澜把一切交代清楚之后，周老爷终于站起身。他原先揉着头时叫人看不清神色，如今站起来，唐言才注意到他脸上已经淌了两行清泪。那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缓步走到周澜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扬起手，朝着周澜脸上打了一巴掌。

“啪——”

周澜被打得身子一歪，却没有栽倒在地上。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岔开腿重新跪好，等待着大户人同款

周澜被带走时，两个下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他脚下趔趄了几下，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从正堂走出去的时候，院中仍旧漆黑一片，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中静立的众人，不知是在看父亲，还是在看唐言。

又或者，那目光只是空荡荡地扫了一眼，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唐言低下头，指尖轻轻触碰着手腕上的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得找个机会吃一片止痛药才行。

水云起身凑到她近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问道：“还在疼吗？”

周老爷的目光被她们吸引，也看向了唐言手腕上的绷带。“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回房歇息吧。唐道长，稍后我叫府医帮你看看，今日之事实在是得罪了。”

“不必麻烦，这疮口已经处理过了。今夜劳累奔波，我们只想先好好补个觉，失陪了。”唐言与水云拱手告辞，由下人引着回到客房休息。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几名丫鬟拎着灯笼围在她们身边，宾客们也都散了，一行人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廊檐下的雏燕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令人无比怀念万兽山上那群嘈杂的小家伙。

“咱们明天就回岭南。”唐言的眼皮在打架，无力地靠在水云身上。

“好。”水云扶着她，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

这一觉睡到了次日巳时，一夜无梦。

客房里淡淡的安神香混合着水云身上的茉莉清香，有一种醉人的神奇力量。唐言最后的记忆是被水云一把抱上床，水云要扯她的衣服，被她翻个身躲过了。最终，水云只好帮她脱了鞋子、摘下发簪，两个人和衣而眠。

唐言醒来时，简直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阳光透过床幔，洒了满身。水云早已经醒了，她安静地擦拭着引雷剑的剑鞘——今日一早，周老爷就派人把剑还回来了。

唐言洗了个澡，总算把身上沾染的河底泥沙清理干净。踏出屋门时，正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着两个青年。那青年是二爷和三爷家的孩子，两人坐在一起，肩膀相互挨着，瞧着关系亲近得竟像是亲兄弟。见唐言走出来，两人起身拱手道了声午安。

“若是周澜和周仓之间也能如此就好了。”唐言感慨道，“他们是亲兄弟，难道不该比堂兄弟更亲近吗？”

“由此可见，即便是血亲之间也不能有利益纠葛。有了利益纠葛，就做不成兄弟了。”水云总结道。

唐言觉得水云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譬如我和我弟弟。”

水云道：“你们感情如何？”

唐言将目光投向那棵桂花树，树枝上站着几只雏燕，它们正依偎在一起，瞧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们。

“我爸妈经常往家里寄钱，寄东西，但从来不管我们。我和我弟都是阿嬷一个人带大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她从没偏心过谁。”对于唐言来说，那是一段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快乐时光，“同龄的女孩子们都早早地定了亲，阿嬷只叫我好好学习。”

唐言的手指轻轻点在荷包上，之前在沧州被鬼救过一次之后，她已经不再惧怕鬼了。而此刻，猼訑的毛再一次给了她勇气。

那是直面过去的勇气。

“很多二胎家庭里的孩子会抱怨自己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可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父母对我们是一视同仁的，因为我们得到的爱一样少。”唐言平静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埋怨，“其实他们也只是想多赚钱，让孩子过得更好，这我都能理解。”

水云没有说话，她心里有一万句安慰的话想要说出口，却不知道唐言此刻是否真的需要这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唐言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说，兄弟不睦往往是因为家长偏心。但如果家长谁都不偏，谁都顾不上，他们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他们的世界就只剩下彼此了。”

水云道：“以后不会了。”

她的话有些突兀，唐言一时间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水云于是重复了一遍：“以后你会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你的世界里也会有很多重要的人，你弟弟也是，你们不会只剩下彼此的。”

唐言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想不到，咱们水云道长还真会算命呢！你既然这么笃定，那你倒是说说，我会遇到什么重要的人？”

水云不说话了，仿佛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唐言看看她，又看看桂树下并排坐着的两个青年，恍惚间想起她住了很多年的那间爬满藤蔓的小房子，还有佝偻着腰、挎着满篮野菜的阿嬷。

那个时候，阿嬷问她长大以后要去哪里。她说，想去天津找爸爸妈妈。

“天津是个好地方，就是太远了。”

“我不怕远！我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去看月球和火星！我想看平原，看沙漠，看全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都像这里一样山连着山，水连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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