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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斯通的手指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指尖压在封面上，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弧度。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会儿，又顺着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入账，出账，余额。所有账目清清楚楚，一笔笔都列得明明白白。　　她给他算清楚了，她专门开了一个账户，把他当初投资的钱单独放着，现在一笔不差地还回来。账目清楚到这种程度，每一笔都摘得干干净净，就像他递出去的不是一张任她填写的支票，而是一笔需要按期归还的无息贷款。　　那本存折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帕里斯通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份整整齐齐的结算单，从初始资金到最终还款，所有数字的排列都指向同一件事：她不欠他了。　　帕里斯通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存折的封皮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帕里斯通的声音和他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温温和和的调子完全不同，此刻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冷硬地绷在空气里。　　卡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算得明明白白的，然后两不相欠吗？”帕里斯通把那本存折放在茶几上，放下去的时候指节磕到实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柔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褪掉了，剩下一层薄薄的凉下来的东西，“你做这些账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以为我在乎过这点钱吗？”　　卡芙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的眼尾开始泛起一点薄薄的红，嘴角的弧度在往下沉，小心翼翼又委屈地开口：“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感到高兴。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开心，你怎么这样？”　　她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像水龙头被人拧开了一样，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小滴，然后啪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帕里斯通，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　　帕里斯通的目光越过她脸上那层泪痕，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因为咬住下唇而泛白的齿印上，看起来倒是楚楚可怜的很。　　这是装的，一定是装的。她又在用某种他还没有看透的方式来动摇他。　　帕里斯通声音还是那层冷调子，没有丝毫松动。　　“我说，没必要装成这样吧。”　　卡芙的眼泪停了。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碎了，从肩胛骨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那种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又沙又脆，像一块被掰断的薄饼干：“帕里斯通，你在说什么啊……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卡芙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样，毛绒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她从玄关的衣帽架上扯下自己的风衣，没有穿，只是攥在手里，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重的响。　　帕里斯通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帕里斯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试图把嘴角弯到一个合适的弧度，但他发现自己连那个习惯性的笑都有点弯不出来了。　　他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追上去？说什么？做什么？……这种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分手？　　猎人协会的走廊今天格外安静。帕里斯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遇见的两个文员下意识地朝他点头打招呼，然后在帕里斯通走过之后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困惑。　　因为帕里斯通不笑了，那可是平时遇见了谁都会笑得热情洋溢打招呼的副会长。　　走廊里的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很小声地说：“……副会长今天怎么了？”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帕里斯通坐在皮椅里，把咖啡放在桌面上。他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批了两份文件，把今天上午的会议议程过了一遍。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和他每一天的工作节奏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笑，帕里斯通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坐在皮椅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已经看完的邮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个上午都没有动过。他在脑子里尝试模拟了一下平时那个笑容的弧度，但帕里斯通发现那个动作他现在做不出来了。　　帕里斯通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正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通知，发送者的名字跳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eoji，那是卡芙设置的，他也一直都没有改。　　帕里斯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拿起来，解锁，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里是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一只手是他熟悉的，纤细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另一只手更大一些，骨节突出，皮肤的颜色更深。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咖啡馆的木质桌面，上面放着一杯拿铁和一杯卡布奇诺。两只手交握的地方正好落在窗边的光线里，被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张精心构图的宣告新生活的证明照。　　下面跟着一行字，标点符号都用得很规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帕里斯通，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你又对我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所以我们分手吧。虽然伤心，但我毕竟是学心理学的，已经调整好决定开始新的人生了。祝你一切顺利。　　帕里斯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把它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熄灭了，他又按亮了。　　帕里斯通坐在皮椅里，脊背贴着他平时从容靠着的椅背，但此刻那条脊椎像一根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拉扯的钢筋，整个人绷得死紧。他的胸口在慢慢地沉重地起伏，像一台被塞住了出气口的机器，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急。　　然后他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帕里斯通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掌心盖住半张脸，五指收拢，指尖陷进自己的发根里。　　“……哈，很好，很好啊。”　　帕里斯通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笑。但那不是笑。而是一个人在试图用笑这个动作来消化某种完全消化不了的东西时，发出来的类似笑声的气音。　　帕里斯通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浮出来，一突一突地跳着。　　帕里斯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着的混乱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情绪一点一点地镇住。　　眼神一点一点地变暗，直到吞没了所有的光。　　开玩笑的啦　　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了，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卡芙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揣在那件米白色风衣的口袋里。她的围巾随意搭在肩上，那缕不听话的卷发翘在耳边，琥珀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整张脸上铺着一层亮堂堂的笑意，像外面午后的阳光被她装进了兜里带进来了一样。　　“哎呀——”　　卡芙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朝帕里斯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这是p的啦，”卡芙把手机收回去，走到他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着看帕里斯通，“怎么样？我p图技术还不错吧？那只手是我从网上找的素材，花了我整整二十分钟才把肤色和光线调到和你照片里差不多的程度——”　　帕里斯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光线照进去，没有反射回来。　　卡芙的笑容反而更深了，语气拉长了，尾音勾起。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不会在想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吧。”　　帕里斯通的脑子里很乱。乱得他不愿意去具体看每个念头是什么样。那些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这其中有一个念头的内容非常具体非常直接非常完整的，那个念头在叫嚣说。　　杀了她，就现在。　　帕里斯通闭上了眼睛。他把眼皮合上了大约两秒钟，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甲的印痕在掌心留下两排新月形的浅坑。　　然后帕里斯通睁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开始动了，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人用肩膀顶开。那个笑容很慢，很勉强，还沾着一些没有完全抹平的生硬。他也没法确定那个笑容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焊上去的，但它总归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卡芙她绕过了办公桌，走到他身边，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皮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一个小小的范围里。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镜片上映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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