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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惯性而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抠紧,而触感却并非坚硬光滑的地面,而是柔软细密的织锦。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所及,却并非坤宁宫的帐幔与雕梁。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闺房,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窗外春光正好,几枝开得正盛的梨花探进半开的雕花木窗,粉白花瓣被微风拂落,轻盈地飘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则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犹新。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重蹈 时徽予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身上穿的并非那件沉重的皇后朝服,而是一袭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春衫,袖口用银线绣着小小的蝴蝶,是她十六岁那年最喜欢的样式。她又伸出手瞧了瞧,手指纤嫩,指甲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半分崩裂染血的痕迹。 心口传来擂鼓般的跳动,一声声敲打着耳膜,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温润光滑,没有泪痕,没有死寂的冰冷。 这不是梦。 她这是重生了? “姑娘,醒了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是母亲去世后留给自己的秦嬷嬷。 时徽予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熟悉的菱花铜镜。 镜中人眉眼稚嫩,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惊愕、狂喜,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确定,正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姑娘?” 秦嬷嬷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愣,不由笑道: “姑娘可是睡迷糊了?方才还说困倦,要小憩片刻,这不到一炷香就醒了。老爷让老奴来瞧瞧,若醒了,便去前厅吧,太子殿下驾临,老爷正在前厅等着,让姑娘也过去见见礼。” 时徽予立时僵住了,如今的太子殿下,正是解游。 前世临死前那刻骨的恨意,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在她胸腔里咆哮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捏着铜镜的手指骤然收紧,瞧着不大好。 秦嬷嬷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也陡然锐利得吓人,不由一愣,小心翼翼道: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若身子不爽利,老奴去回了老爷便是。” “不。” 时徽予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滔天的恨意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不能露馅,绝对不能,如今一切还未发生,父亲安好,家宅安宁,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我没事,嬷嬷。” 她放下铜镜,转过身,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十六岁天真少女该有的羞涩笑容。 “我只是刚醒,有些发怔,不过嬷嬷,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秦嬷嬷不疑有他,只当姑娘家听说要见外男,尤其是见当朝储君,难免紧张,便笑着宽慰: “听说是从宫里出来,顺道过来与老爷商讨江南春汛的折子,陛下有意让太子多历练,老爷是宰辅,自然要多加指点。姑娘莫怕,只是寻常见礼,更何况老爷也在呢。” 时徽予点点头,走到脸盆架前,用微凉的清水拍了拍脸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镜中少女的眼神逐渐沉淀,褪去了最初的惊涛骇浪,覆上一层看似平静的神色。 她任由丫鬟伺候着重新抿了鬓发,整理好衣衫,鹅黄的衫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依旧是那个人人见了都要赞一声灵秀可爱的时家小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历经背叛、家破人亡、浸透毒酒的心。 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前厅的喧笑人语渐渐清晰。时徽予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阳光透过丞相府庭院里高大的银杏树,筛下细碎的金芒,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书房墨韵,沉淀出一种世家独有的端雅气息。 解游今日到访丞相府,名义上是讨教《尚书》中几处疑义,实则是先帝有意让两位年轻人见上一面,彼此有个印象。解游心中了然,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自成年起,类似这般“偶遇”镜州之中贵女的情形已有过几回,他温文含笑应对,心下却如古井无波。 储君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步步惊心,枕畔之人关乎未来朝局,情爱二字,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在相府管事的引领下,解游穿过几重月洞门,走过曲折回廊,步履从容。今日他身上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衬得身形愈发峻拔,腰间悬着代表储君身份的蟠玉佩,随着步伐轻缓摇曳。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幽深的眸子里思绪沉沉,无人能窥。 时文渊已在书房外的小花厅等候,见他到来,忙上前见礼,态度恭敬又不失长者气度: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劳殿下亲临,实是蓬荜生辉。” 解游虚扶一把,笑容得体: “时大人多礼了,是孤叨扰才是。丞相府上景致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言语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花厅陈设,古朴厚重,一如时文渊其人。 时文渊捻须微笑,正欲引太子入内品茶论书,忽闻侧边通往花园的游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呼: “小姐慢点,莫急!” 解游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几株开得正盛的金桂旁,一道娇俏的身影踏着碎步而来。时徽予按着前世的路径一路走着,分毫不差,她的心砰砰跳动,感觉世界十分吵嚷,一步步推着她去走那条已知的方向。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娇小玲珑,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襦裙,裙摆随着动作微微荡开,勾勒出窈窕初成的腰身。因着略急的动作,她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臂,侧脸圆润,鼻尖微微沁着细汗,在秋阳下闪着莹润的光。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她抬眼朝这边看来。 那是一张极可爱的脸,圆圆的,带着未褪的稚气,肌肤如新剥的荔枝肉般吹弹可破。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瞳仁乌黑清亮,眼尾却天生微微上挑,不经意流转间,竟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 时徽予此刻因着突然见到生人,那双眸子里盛着些许惊讶羞窘,眼波流转,恰似春水映着日光。看见父亲和那人站在那里,时徽予明显怔了怔。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今生,却是第一次相见。 她故作有些慌忙地敛衽行礼,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少女的软糯: “父亲,女儿失仪了。” 行礼的姿态有些匆忙,却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时文渊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宠溺,开口道: “徽予,怎如此毛躁,还不快见过太子殿下。” 看似呵斥,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时徽予闻言,眼眸微微睁大,故作没想到这位便是当今太子。她再次屈膝,姿态更恭谨了些,头也垂得更低,露出乌黑发髻上一支简单的珠花: “臣女时徽予,参见太子殿下,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 那抹因窘迫而生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鲜明,和前世如出一辙。 解游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律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方才一路走来,解游心中那些关于朝局和权衡的思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模糊,眼前只剩下这抹鹅黄娇俏的身影,和她颊边那抹动人的绯红。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笑意如同春冰乍破,真正地从眼底漾了开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专注。 “时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缓了几分,伸手虚扶。 “是孤与时大人在此说话,扰了小姐雅兴才是。” 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略显稚气的珠花,又落回她因羞涩而更显妩媚生动的脸上。 时徽予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声如蚊蚋: “小女不敢。” 时徽予依旧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那片光亮的地板上,不肯抬眼看那张脸。 “早听闻时相独有一位千金,是有名的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灵秀不凡。” 解游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真诚自然,仿佛真是初次见面,发自内心的赞赏。 时徽予心头冷笑,前世他也是这般说的,一字不差。那时她羞红了脸,心跳如鹿撞,如今再听,只觉字字虚伪,句句算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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