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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虽还不能上阵杀敌,至少能跟着大军奔赴关外,镇守后方驻地,也算知足了。” 林竹轻微点头,表示赞同。 “你心志坚定,早晚能如愿。我跟你一样,也想上前线跟戎人打仗。” 张旦咧咧嘴,笑道:“会有那一天的。” 说完,目光落在林竹脸颊,眼神微微发直。 军营里都是硬邦邦的儿郎,常年风吹日晒,个个都黝黑黝黑的。 林竹却不同众人。 在营中待了半月,他被晒得脸颊通红,旧皮褪去,再长新皮。 如今比之从前还要光洁白润,跟只白兔似的杵在黑森森的狼窝里,分外扎眼。 火光映照少年,一对异瞳朦胧如水,模样清绝柔美,平时将士见了他都不敢靠近,生怕惊着他。 张旦借着篝火细看,就一眼,心口跳得飞快。 他往后边挪了挪,方才扎拒马流了一身汗,怕臭着林竹。 “时辰不早,小郎君快进帐里歇息吧,帐篷已经加固好了,很结实,就算起风暴也不用担心。” 林竹没有推辞。 回到帐篷,一摞卷好的兽皮毡收在角落,那道卧毡而眠的背影不在。 往日寻常不过的地方,今夜变得无比空荡。 他呆坐床沿,任由思绪翻涌,牵挂着前线,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最后,摒除所有杂念,就着木盆里的水擦拭清洗。 洁身完毕,林竹从怀里拿出两只药瓶,药粉撒在肩侧,够不到的位置就用指尖蘸取,沿着腰背缓缓抹开。 接着,再往泛红淤青的地方揉了些药膏,天气炎热,膏物很快化开,融进皮肤里,留下一片凉意。 他温吞安静地料理伤处,默默躺回木板床休息。 板子太硬,磨得皮肉生疼。 于是林竹侧过身,蜷成一团。 他并不娇气,就算在外头睡铺盖也能熬。 奈何连日练习擒拿,每天反复摔打,浑身摔得酸痛,衣袍下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肩背手肘均有破皮渗血。 这些皮肉之苦都被他忍了下来。 将军问过几次,林竹一一掩饰,不想在出征的紧要关头让将军分心。 林竹心里想着事,纵使浑身疲倦,仍久不得眠。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人马躁动,将士的呼喊声四面响起。 霎时间,林竹翻身而坐,赤着白足走到帐篷后。 帐子周围哗啦作响,所幸加固及时,四角都打了几排地钉,只不停晃动,未被风势吹破。 风声中夹着张旦的呼喊:“小郎君可还安好?” 林竹掀开帐帘,应声平稳:“无碍。” 张旦松了口气,见他头发柔顺地垂在身后,还赤着两只白晃晃的脚丫子,只匆匆看一眼,就赶紧转过头去。 不知何故,都是男儿,军营里大伙都光着膀子跑来跑去,看惯了没觉得有啥不妥。偏偏林竹不一样,多瞅一眼都别扭,心里头总是砰砰跳,响得老大声。 “我去别处探探情况,若有异动你喊一声便是,将军特意留了人守在附近,不必害怕。” 林竹又嗯一声。 他倒不怕,只是担心。 看天色,算算时辰,已经丑时了。 沙城此刻必然狂风骤起,雷云翻涌。依照计划,将军应当率兵夜袭,着手攻城了。 长夜难捱,林竹原地徘徊。 这会儿无论如何焦急,也只能干等。 与他一样,驻守营地的将士亦是心急如焚。 风势滔滔,沙尘弥漫之下,视野尽数遮蔽。 林竹隔着帐帘举目凝望,仿佛越过重重风沙,听到了战马嘶鸣之声,窥见将军率军冲阵的身影。 天光擦亮,声息渐止,峡谷内一片死寂。 夏天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地势遮挡,众人又有所防备,风息后驻地并无大碍。 林竹整夜未曾合眼,掀帐而出。 晨曦破晓,许多将士都在收拾残局,抬锅烧饭。 众人一夜没睡,憔悴的面容下透出一股焦虑之色。 林竹亦暗中担忧,他站在薄薄昏暗的朝色里,不时望着沙城方向。 张旦走近,给他递了张面饼和一袋清水。 “沙城返回驻地最快也需半日路程,小郎君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最迟午时也有结果传回了。” 林竹接过干粮,小声道了声谢。 他低着头,撕下小块饼子慢慢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似在出神。 另一侧,柴烟缭绕中,彻夜值守的众将士围坐一圈休息进食。 刹那间,忽闻峡谷入口哨声骤起,声音急促,显然有敌军绕后袭营! 所有将士猛然起身,快速抄起兵器。 骑兵火速集结,弓箭手则背负箭囊和长弓,攀上岩石制高点埋伏,随时对准峡口放箭。 张旦和几名将领护送林竹退入帐篷。 林竹脸色微白,低声说道:“我不能留在此处。” “我不会功夫,且帐篷暴露在外,易遭敌军针对。” 张旦一想,说的是这个道理,立刻把林竹带出帐篷,带到附近柴垛处藏起来。 转瞬之间,四周火光冲天,箭头如雨,狭长谷地一片乱战。 袭营的人正是戎军,他们骑着战马冲锋,布置在谷口的障碍仅能拖延片刻。 待戎军冲进谷内,又因为地势狭窄,不得不下马作战。 冀州将士分步兵和弓箭手,二者相互配合,即使人数略有悬殊,可他们提前占据了地势高位,渐渐地,在人数劣势下扭转成优势。 林竹缩成一小团躲在柴垛后方,目不转睛望着谷中局势。 天渐渐亮了,滚滚狼烟模糊视野。 他竭力睁大双眸,看到张旦和几名将士并未走远,就在附近与戎人缠斗。 正当此时,一个倒地的戎军并未完全断气,他拿起弯刀摇摇晃晃站起,欲朝张旦后背劈砍。 张旦被两名戎军缠住,根本无暇顾及。 见状,林竹短促呼喊:“小心背后!” 张旦侧身,堪堪躲开。 林竹出声之际,一名戎军已然盯上他。 对方朝柴垛劈刀,林竹不得已放弃藏身,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小郎君!” 情急中,张旦朝戎军掷了一块石头,正中对方手腕。 戎军吃痛,愤怒之下弃刀猛扑,整个人对准林竹的身后压去! 林竹逃脱不得,被逮了个正着。 铁钳般的手臂将他禁锢起来,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再过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戎军粗声粗气威胁,林竹脖子吃痛,气息紧促不畅。 张旦这帮将士不敢轻举妄动。 人,是将军下军令让他们照看的,如果出事,他们难逃罪责。 觉察冀州将士不再靠近,戎军哼笑,待到林竹气息微弱,这才松了松对他的桎梏。 抓住戎军松懈的空隙,林竹骤然吐出紧闭的气息,旋即腰身一拧一转,抬起手肘和膝盖顶向对方软肋! 正是将军教他的三式之一! 戎军猝不及防被击中,林竹趁机脱身。 只这一瞬,张旦与几名将士纷纷赶至! 眼见张旦被三个冲来的戎人围攻,林竹眼中映出他们手中的刀,瞳孔骤缩。 身体反应已经快过了脑子,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对准其中一人后颈,狠狠刺了进去。 那人惨叫一声,血色顿时喷涌。 林竹脸颊滚烫,脸上、眼睛里,发丝皆被喷薄而出血液飞溅。 张旦与几名将士趁着戎人分心的空隙,立马反击。 不消半刻,张旦肩膀挨了一刀,其他将士均有负伤,但闯进来的戎人已被悉数斩杀。 谷内倒下一地插着羽箭的戎军尸首,剩余的,早已四散溃逃。 峡谷火光弥漫,一阵阵血腥和烧焦的味道飘散蔓延。 张旦扶起林竹:“小郎君没事吧?” 林竹愣在原地,沾血的短刃脱手。 他丢魂似的摇摇头,脸色苍白,纤弱身影摇摇欲坠。 半晌,他稳了稳心神,抬起衣袖往脸颊囫囵擦拭。 少年余光颤颤,缓缓环顾一圈后,落在张旦的肩膀处。 “……你们受伤了。” 将士们摆摆手:“皮外伤,不打紧,还好小郎君反应快!刚才脱身的那套动作可真利落!” 林竹抿唇,血色染红的脸颊更显苍白。 他轻声道:“都是将军教得好。” 将士们笑了几声,很快,转身清理战场。 张旦则留在林竹身边照应。 日过中天,谷内堆了满地尸身与乱石,不宜继续驻营。 留守的将领很快下令撤离,传令众将士收拾东西,前往新址扎营整顿。 林竹跟着众人收拾,随在队伍中撤离峡谷。 已过午时,炎阳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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