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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在沈缘的身后喊着,但是发现前面的人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伊尔眼珠转了转,又试探着喊了一声,这回刻意拉长了音调,像要钩住什么。 “艾利安大人!” 沈缘脚步没停,他咬紧牙关,把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柔软都硬生生碾碎,他觉得他必须把态度摆清楚了去,才不会让伊尔继续对他抱有希望。 冷漠,必须冷漠! 但当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还是下意识止住脚步,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转了过去。 伊尔捂住脚踝蹲在路上,整个人都像是只虾米一样弓起来。 沈缘眉毛一跳,立刻折回去跑到伊尔的身边,步伐快得几乎失态。 “怎么了?崴到脚了?” 伊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您别管我了。” 沈缘听着这委屈又带点自暴自弃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别说这个话了,是不是脚伤到了?” 伊尔终于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双眼睛微微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没有,唬您的。” 沈缘沉默过后,捏了捏眉心:“为什么?” “您不理我,我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我为什么不理你,你一点不思考一下吗?” 伊尔的声音突然拔高,好像沈缘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一样:“我喜欢您,您也喜欢我,那我为什么不能亲一下?” “我什么时候……” “您不喜欢我?”伊尔不等他说完,那双璀璨的紫宝石似的眼睛瞪过来,沈缘甚至连撒谎的勇气都消失了,喉咙里硬生生卡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我我了两声。 “听着,伊尔,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沉下来。 伊尔一把拉过沈缘的手,自己的脸轻轻敷上去,动作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又虔诚得像信徒跪拜神像。 伊尔的眼睛眨着看向他:“我能感觉出来,您是喜欢我这张脸的。” 沈缘看着他,那股心跳蓬勃的劲却开始缓慢归为平静,甚至就这样冷淡地在伊尔的诧异中抽回手来。 “伊尔。” 沈缘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 “我不否认你的容貌令我感到惊艳,但仅此而已了。” 沈缘喉头滚了滚,最终还是强硬道:“我是一位邪神,往昔千万数的日子里,妄图讨好我的信徒与祭品层出不穷,我见过美丽的千万面,那些东西早就打动不了我了。” 为什么觉得你能拿出手的东西只有容貌呢? 为什么认为自己只看到了那张皮呢? 沈缘一句也没问出口,他觉得,这样伊尔总该放弃了。 放弃把那些滚烫的情感,像供奉一样小心翼翼地托举到他面前。 他现在没有什么能力许诺给伊尔一个安稳的未来。 如果喜欢就得带着伊尔和自己颠沛流离,那自己的喜欢也太不负责了。 甚至很有可能,自己的后续会是因为维瑟斯降临而消失,智慧之神的指引他已经不敢再相信了。 自己又有多少能够被自己支配的未来? 伊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缘,试图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一丝心虚的情绪。 没有。 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睛审视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沈缘的表情像一面无风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破绽,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伊尔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如果艾利安大人对美貌免疫的话,自己还有什么是能让一位神明侧目的? 答案是没有。 一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神明,见过世间百态,尝过众生百味,看过太多美丽的皮囊,听过太多动听的誓言,接过太多滚烫的供奉。 那些东西堆叠起来,比山高,比海深,早就把神明的心磨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什么都映得进去,什么都留不下来。 伊尔的手无力地耷拉着,他的表情空白,突然就开始迷茫了。 沈缘见他这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他后悔了。 自己说的话过于打击人,甚至否定了伊尔认为的长处,可另一方面觉得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头顶的云层无忧无虑地飘过,淡淡的,薄薄的,像是从来不知道人间有什么愁苦。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悠然自得地俯瞰着地面上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雅各布有些稀奇地看着两人回到龙穴,虽然都是面无表情,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两位的心情似乎都不是很好的样子。 沈缘安静地站在石室门口,目送着伊尔走进隔壁的房间,那原本就是给他安排的。 他开始后悔,是不是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伊尔的心思本来就比较敏感,沈缘不由想到了过去他前往智慧教堂,回来后因为找不到自己而陷入不正常的伊尔。 那回,哭得他不知所措。 眉头狠狠地跳了跳,他……好像又干坏事了。 “艾利安大人?您怎么了?” 雅各布凑上前来,有些困惑地看着一直盯着伊尔房间的沈缘。 沈缘闭了闭眼,疲惫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力地说一句:“没事。” 然后他也转过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的伪装,顺势就往床上一趟,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用手臂捂住脸,他开始复盘自己和伊尔的相处。 其实……也是自己的纵容才让情况越变越糟的吧。 如果从一开始就保持好社交距离,一开始就不要给伊尔那些可以接近的信号,一开始就远离…… 他喜欢伊尔吗? 喜欢的。 从困境中苦苦挣扎求生的野草,不放弃不懈怠,世界阻挠我,我偏要闯出一条路来。 那样顽强的灵魂,沈缘移不开眼睛。 心疼也好,欣赏也好,喜欢也好,他全都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信心。 也不敢想伊尔的喜欢里面,多少是因为见识太少,又多少是自己出现的时机太好? 沈缘拿开手,盯着天花板,看着那年代久远的岩石,灰褐色的表面上蜿蜒着瑰丽的纹路,水痕的流向,矿物的沉淀,时间的风化,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像一部没有文字却比任何史书都古老的时间手稿。 看着那些不知何年何月形成的特殊纹理,线条交错着,纠缠着,伊尔的眼睛眨了几下。 他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脑海里还是想着沈缘的话。 他不喜欢我?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他连我神弃者的身份都不嫌弃。 他也不在乎我那可能止步不前的魔法等级。 他能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向其他神明低头,合作,周旋。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伊尔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他的神明厌恶自己不顾及身体肆意伤害,关忧自己的安全远大于自己为对方带去的利益。 嘴上说着见识万千,可有时候只是一些身体接触,就纯情地像是才品尝情爱滋味的幼雏。 骗子。 伊尔气鼓鼓地想,但又有些沮丧,不明白最后艾利安冷脸的原因是什么地方? 喜欢……这张脸?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好像接触到了一点真相,又抓不住,灵感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可是,艾利安大人确实是喜欢自己的容貌的? 那为什么生气? 伊尔抬起手,翻转过来,手腕处一个浅浅的神明徽记被绘制在上面,盯着那个图案看了良久。 伊尔想着的都是沈缘第一次对自己心软,对自己释放其他多余情绪的场景。 那时过于高兴,高兴到疯狂,疯狂到疯癫。 他拿起了平时用来书写用的羽毛笔,一下又一下地把那个图案刻上手上,腿上,腹部,甚至脸上。 尖锐的金属头割开自己的皮肉,鲜血涌出来,让那些徽记像是从身体里盛放出来的花。 疼痛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反而化作快感刺激着当时已经神志不清的自己。 他只疯狂地想要感受神明存在的痕迹,仿佛只要这些伤口在,这些血流着,沈缘就不会离开。 那一次,艾利安大人也冷过脸,与漠不关心的冷淡不同。 是生气。 不是因为冒犯了神明,不是因为亵渎了徽记,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了。 伊尔看着此刻手腕上用特殊汁液绘制的徽记,没有记忆中的鲜红,却让他更加感到安心。 徽记亮起的温度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越是回忆,伊尔却越是苦恼。 艾利安大人为什么否定对自己的感情呢? 想着想着,伊尔便吻上了那手腕处的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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