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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忽然在这钟声中安静了下来。小叶从红色怪兽的牙齿缝隙中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向高处飘去。　　他推开了突如其来的寂静，从红色怪兽的嘴巴里爬了出来。　　是尼尔神父正在升上天空。　　7月31日（part5）　　尼尔神父终于看到了小叶，可放松了不到半秒，他就又紧张了起来，他意识到他正在远离地面。　　他正在远离那些将他和小叶团团包围，将他们彻底分开堵住的红衣的主教们，黑衣的神父们，看不清脸的很多人们。　　他正在远离一个早早地分化成了oga，在学校里成绩过于优异，常被老师称赞“就算已经遭遇特殊时期”也照样能名列前茅，希望同学们能多和他学习，于是也就常被同龄的孩子们在回家的路上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歧视，欺侮，打得遍体鳞伤的孩子。　　他正在远离一个抽泣着问父亲，“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妈妈”，得到了父亲的两个耳光，暴怒，憎恶和禁足惩罚的孩子。　　远离一个被父亲搂在怀里安慰着，听着父亲说“成为oga神父是你唯一的出路，小希，你要接受现实。”的孩子。　　远离一个曾试图在镜子面前让讨人喜欢的微笑永远挂在自己脸上，曾试图挖掉自己的腺体，还曾每天每夜向天主祈祷希望天主运用他无边的力量让分化性别就此消失，让世界回到分化性别出现之前的孩子。　　他离这个孩子越来越远。　　离他的迷惑，害怕，孤独，单纯越来越远，离这个孩子在感受到的肉体上的伤痛，离他在这种伤痛中触碰到的精神上的安全感，离他未遂的事业心，未竟的宏图大志也越来越远。　　他好像正在靠近一个很温暖，鸟语花香，无忧无虑，人人平等，人人平和，没有腺体的困扰，充满着爱意和光明的地方——他听过这个地方存在的传说，世界上很多人都笃信这个地方的存在。世界上很多人都相信人死后，只要是无罪之身，只要偿还、赎清的了自己的罪孽，就可以去往这个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尼尔神父非常确信，他临空飘浮起来，即将去往的就是这个地方，即便他现在连那地方的一个角落都没窥见，但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就要升到天上，去到这个他从前并不相信它的存在的地方。　　他情不自禁地问道：“是你吗？”　　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又问。　　“你要带我去天国吗？去你的国度吗？”　　他还在升高，他还在问。　　地上的人变成了一颗颗红色的，震惊的眼睛，一头头深色浅色的头发就是这些眼睛的瞳孔。　　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但是他们的表情都已经模糊了。这地上的情景，尼尔神父看不到那么细致那么清楚了。　　他问着天上：“你终于决定要现身了吗？你决定要带我离开这个疯狂的，痛苦的世界了吗？”　　他说着：“为什么是现在呢？我根本没有祈祷你的出现啊，我根本没有向你求助啊，因为我知道……那是徒劳的，哦……我明白了，恰恰是因为我不相信了你，我安全放弃了你，抛弃了你，所以你终于忍不住要和我证明你的存在了，是吗？”　　他看到圣城雪白的建筑群里那些烧黑的屋顶了：“还是你想告诉你的信徒们什么？想给他们带去什么力量？”　　那些漆黑的屋顶也像眼睛。　　壁画里会出现的恶魔的眼睛。　　“你也想告诉恶魔什么吗？”尼尔神父自觉好笑，“相信你的存在就会相信恶魔的存在，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也是无解呢？”　　忽然，地上那些红色的眼睛蠕动了起来，小叶从这些红眼睛里探出了个脑袋，探出了身子，他很着急地扒开它们，踩在这些眼睛上，他跳起来想抓什么，他跳了一下又一下。　　尼尔神父倒能看清他的表情，那么惶恐，那么紧张。　　他很想抚摸他的脸，很想安抚他的情绪，但他也正在远离小叶。　　尼尔神父又想到了一个答案，很大胆：“还是这里人人都爱你，我不爱你，我爱着另外一个人，你就想要和我证明你的存在，你想让我爱你，你无法接受圣城里还有一个人不爱你这件事，是因为这个吗？”　　可是既没有人承认什么，也没有人否认什么，他还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他还是能感觉到温暖，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深处对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充满了向往。那种在森林里造访过他的紧迫感再度袭来，可这一次并没有让他烦躁，只是鼓舞着他心安理得地抛下地上的一切，带着满心的欢喜去往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尼尔神父不再往地上俯视了，他的眼角瞥过了小叶。　　一个念头猝然闪过：如果他去了天国，小叶还留在这里……　　尼尔神父的眼眶一热，浑身都烫，他一下就落到了地上去，或许他是被小叶抱住了双腿拽到了地上去的，反正等尼尔神父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小叶拉着跑到了一辆消防车前。小叶一只手紧紧抓着他，另一只手抓了块石头就砸开了车窗，钥匙就在车上，他先把尼尔神父塞进车里，接着自己上了车，开了车就走。　　他往大门的方向冲去。　　他道：“不去安保部了，走！现在就走！现在就离开这里！我到时候自己回来找翁丞！尼尔神父，你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虽然拿定了主意，但呢喃了起来：“刚才那都是什么……太疯狂了……”　　尼尔神父也还处在震惊和茫然之中，他说不清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他之前那么笃定地相信天主的不存在，现在他对天主，对教会，对圣城的感觉都复杂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一种高于一切的存在吗？　　真的存在着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量吗？　　分化性别真的是这种存在或是这种力量对人类的一次考验吗？　　他落到地上后，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身体里鼓荡，他还是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车子一颠簸，他好像要飞出去了。　　“尼尔神父！”　　小叶喊了他一声：“坐好了！”他抓过安全带，“系好！！”　　尼尔神父点着头系上了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说：“不用这么着急吧……刚才在我身上出现了神迹，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们现在或许安全了……”　　小叶瞪着他，左看右看，抓了一块布就捂在了尼尔神父的手上：“什么神迹？！你流血了！”　　他用力地摁住他的右手：“你在流血！”　　尼尔神父低头一看，那包住他手背的布料正在透出血色。他真的在流血，他的双手在流血。也是那么温暖……　　尼尔神父吞了口唾沫，移开了小叶的手，移开了那块布，他相信他真的体验到了神迹，可是他的圣伤却流血了。　　难道是恶魔……　　尼尔神父明白小叶的意思了，就连他也在质疑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神迹”了，更何况刚才那么多的目击者呢？那么多人应该都看到了，这一次，鲜血确确实实地从他手背上的伤口流了下来，这下更说不清究竟是天主在他身上显了灵还是恶魔在召唤他了。　　小叶又用布去捂他的手：“坐好了！把手先抬起来！”　　尼尔神父应下，他的脑子里乱极了，充满了疑问，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和小叶必须尽快离开圣城。　　转眼间，通往城外的大门就在眼前了，附近也没有看到警卫的踪迹，不知他们都被召唤去了哪里救火或巡逻。　　想到这儿，尼尔神父一把抓住了小叶，道：“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芙莱亚还在这里！听你的意思，翁丞是知道那个山洞的，那如果他去了那里，发现了芙莱亚怎么办？她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小叶一咋舌，一打方向盘，横冲直撞，往南面树林的方向开去。　　到了消防车实在开不动了的地方，两人下了车，这时，尼尔神父双手的血已经止住了，小叶看了看他的伤口后，在前面带路，陷入了沉默。　　尼尔神父也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一走进这片森林，那种紧迫感——必须把所有事情和小叶和盘托出，否则再没有机会的紧迫感就又回来了。　　森林里是那么的寂静，一只鸟都没有，一片风都没有，树叶好像静止在空中，这里只有他们这样两个落了难的人，手握着手，手心里的汗都混到了一块儿去。　　尼尔神父就说道：“圣伤确实是霍普金斯医生说的那样制造出来的，先用钉子制造出伤口，然后植入那种伪造皮肤，是老师寄给我的。”　　小叶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是心疼，但眼里更多的是困惑。虽然双手还牵着，但这种困惑让小叶的身子不经意间往后缩了缩，和尼尔神父保持了距离。　　他似乎在害怕他。　　就像任何一个人都会畏惧未知一样。　　尼尔神父又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我敢肯定，其中一些我也回答不上来，比如刚才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我能回答另外一些，这样应该能让你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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