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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桥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汴河的水面便碎开万千光点。 韩子兰拉着林知桃往桥西走,韩子铮和宋山玉跟在后面三四步远。 夜市刚开,摊贩的吆喝声已一声盖过一声。卖滴酥水晶鲙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半透明的冻品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旁边卖莲花肉饼的妇人正将包好的饼胚按进模具,磕出来便是一朵精致的莲花形状。 “就是这家。”韩子铮在一处支着布棚的摊子前停住,回头对韩子兰笑道,“这就是上回和你说的李四家炒蛤蜊。” 四人走近,那摊子生意正好,几张方桌几乎坐满。掌勺的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想来就是李四,正掂着大铁锅,火光窜起老高,裹着酱色的蛤蜊在锅里翻滚,辛辣鲜香的气味混着锅气,兜头盖脸地涌过来。 “李四哥,还有位子没?”韩子铮扬声问。 李四百忙中抬头,见是韩子铮,脸上立刻堆起笑:“韩公子来啦!巧了,里头刚走一桌,快请进!”他一边吆喝伙计收拾桌子,一边对韩子铮道,“韩公子今日可要试试新到的河虾?鲜活得很!” 韩子铮笑着应了,引着众人到棚子最里侧的桌子坐下。伙计麻利地擦净桌面,摆上粗陶杯盏。 四人落座,韩子铮熟练地点完了菜,又要了四盏荔枝膏水。等菜的工夫,韩子兰托着腮看街上来往的行人,嘴里絮絮说着这几日府里的趣事。 “前日母亲让我学着理账,光是上月的柴米开销就记了满三页纸,看得我头晕。我说这些让管事嬷嬷记不就好了?母亲说将来出嫁管家,这些都得心里有数……”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向林知桃,“对了林姑娘,你既要顾铺子,家里这些事也得操心吧?那可怎么忙得过来?” 林知桃正看着摊主将蛤蜊倒入热锅,闻言答道:“铺子和家里的账是得分开,铺子里的进料、成衣的工本、街坊的赊欠,一笔笔都要清楚。家里的用度反而简单些,我和娘轮流记,用的是流水四柱记账法,收支分开,便不容易错。” “那得多费神啊!”韩子兰叹道。 “惯了就好。”林知桃说,“起初也常记错,后来慢慢就熟了。” 宋山玉原本端着杯盏,听完抬眼看向她。 韩子铮笑道:“林姑娘还懂流水四柱记账?这法子看着简单,实则条理分明,寻常商户少有用得这般明白的。” “跟我娘学的。”林知桃答道,“在澹州时,娘接过县里大户的绣活,几十人的工钱、料钱都要一笔笔算清。她说账目糊涂了,辛苦钱就白挣了。” 说话间,一大盘炒蛤蜊并两碟小菜端了上来。蛤蜊个个张着口,露出肥嫩的肉,均匀裹着深褐色的酱汁,其间点缀着剁碎的茱萸,看着就开胃。另有一盘白灼的河虾,粉嫩透亮,一碟拍黄瓜,一碟醋芹。 韩子兰夹起一个吹了吹,迫不及待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好吃!”她含糊道,又夹了一个给林知桃,“快尝尝。” 林知桃道了谢,小心剥开蛤壳。酱汁的咸鲜裹着蛤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确实鲜美。她抬眼,见宋山玉也夹了一个,吃相斯文,壳在碟边叠得整齐。 “如何,没骗你们吧?”韩子铮凑近韩子兰,“光是这香味就不同,樊楼的讲究个精致,味道是好,可总觉得不够这般热辣鲜活!” 宋山玉放下筷子,提壶替众人斟上摊子上提供的麦茶,闻言道:“你倒是会品评。” “那是自然。”韩子铮扬扬下巴,又转向林知桃,“林姑娘,你定要多吃些,今晚有人请客!” “有人?哥!你不是说今晚你请客吗?不会最后又赖到我头上吧!”韩子兰从蛤蜊壳堆里抬头,嘴角还沾着酱汁,“你要是这样,我下次可不会同意让你跟着我一起玩了!” 韩子铮笑出了声,“你哥哥我是这样的人吗?我说有人请客,又没有指你。” 韩子兰眼珠转了转,看他笑得开心,瞬间明白了,对着宋山玉虚虚拱手,“多谢山玉哥哥,我定吃得饱饱的!” 林知桃正要开口说“要不我来”,韩子铮已接过伙计递来的荔枝膏水,放到她面前:“林姑娘别客气,尝尝这个,解腻。” 韩家兄妹又说笑了几句,蛤蜊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韩子铮吃得快,他搁下筷子,对韩子兰道:“方才过来时,看见有卖杖头傀儡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韩子兰立刻起身,对林知桃道,“林姑娘一起去?那傀儡做得精巧,能翻跟头呢。” 林知桃放下筷子:“你们去吧,我吃得慢,在这儿等你们。”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多无趣。”韩子兰看向宋山玉,“山玉哥哥,你陪林姑娘坐会儿,我和哥哥去去就回。”说罢不由分说,拉着韩子铮起身离开。 他们一走,也把这小桌的热闹带走了。 隔壁桌的食客正高声谈笑,说哪家绸缎庄新到了江南的轻罗。摊主在灶前翻炒,铁勺碰着锅沿哐哐响,这些声响反而衬得她和宋山玉之间更静。 林知桃垂下眼,继续剥手里的蛤蜊。壳有些紧,她用力掰开,汁水溅到手背上。 一方素帕递到眼前。 她抬起头,宋山玉的手停在半空。 “擦擦手。”他说。 “多谢世子,我自己有。”林知桃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背。 宋山玉也不恼,将帕子收回袖中,“林姑娘在澹州时,也常去夜市?” “澹州小地方,没什么夜市。”林知桃答得简短,又夹起一只虾,“逢年过节才热闹些,平日里天黑就关门了。” “那到了汴京,可还习惯?” “习惯了。”她略一沉吟,“初来时觉得太吵,夜里都睡不安稳。后来听久了,倒觉得热闹些好。” 宋山玉点了点头,又问,“澹州有什么是汴京没有的?” 他也夹起虾开始剥壳,反倒是林知桃停下了手里动作,认真地思索一番后答道:“咸咸的海风吧。” 宋山玉浅笑道:“澹州靠海,汴京没有。不过姑娘这个回答想了这么久,倒让我有些意外。” 林知桃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无趣,抿了抿唇又说道:“世子问的突然,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 “那……”宋山玉手里的虾壳落在碟里,“澹州的风和汴京的风,姑娘更喜欢哪种?” 林知桃迟疑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把那只还没剥完的虾放到盘子里,又想了想:“都行,澹州的风喝了十几年,汴京的风才喝了大半年,还分不出哪个更好。” 宋山玉听着,唇角微微扬起。虾壳在他指间翻开,露出粉白的肉,搁在碟边,干干净净的一小堆。 “你方才说,在澹州时逢年过节才热闹,都怎么个热闹法?” 林知桃慢慢道:“正月十五放灯,满街都很亮。我哥带我去看,他怕我走丢,就一直牵着我的手。有一回我手里举的灯笼着了火,吓得直哭,我哥衣服都烧焦了一角,回家被娘骂了一整晚。” 宋山玉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世子呢?”她也学着没话找话,“小时候看灯,有什么趣事?” 宋山玉抬眼看了她,又垂下去,嘴角的笑意没压住,“小时候在宫里看过一回灯,人太多,我走散了。” “后来呢?” “后来内侍找到了我,我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半块糖。”他摇摇头,“回去被母亲说了一顿,倒没骂我走丢,骂我蹲在那儿有失体统。” 林知桃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又立刻收了回去。 宋山玉看着她,眼里的柔和又浓了一层。 “吃吧。”他将剥好的小虾堆挪到林知桃面前。 林知桃低头看着这碟里的虾,被剥得干干净净,连虾尾那点筋都剔掉了。 她张了张嘴,“世子,我不……” “林姑娘,你看!” 韩子兰举着个杖头傀儡跑回来,木偶穿着彩衣,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她将傀儡递到林知桃面前,“这眉眼画得有趣吧?摊主说能摆十八个姿势呢。” 林知桃接过细看,傀儡不过巴掌大,关节处用细绳穿着,手指一拉,手臂便能抬起,笑容憨态可掬。 “确实精巧。”她说。 “我买了两个,这个送你。”韩子兰又从身后拿出一个,是个穿红裙的女偶,“咱们一人一个,当个念想。” 林知桃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韩子铮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孙家的酥油泡螺,刚出锅的。”他打开纸包,甜香弥漫开来,“船上吃正好。” “诶,这些虾你怎么剥了不吃?”韩子兰看见林知桃碟里的虾,诧异地问。 林知桃不好解释,瞥了宋山玉一眼。他正端着荔枝膏水,神色如常,仿佛这堆虾与他无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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