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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画师,一要价高,二要看人。”林知桃摇头,“若无门路,人家未必肯接。哥哥忘了?在澹州时,娘想请那位专画绣样的陈先生,托了多少关系,最后不也没成?况且陈先生的画放在汴京,也算不得多好。” 她起身翻了翻之前澹州带来的画稿,“我今日也和孙婆婆打听了,汴京的画师分三六九等,画院的画师要么被宫里、大绣坊长期包了,根本不肯接咱们这种小户的活。外头请人画样,听说要好些银子,具体多少她也没细说,只道没有贯下不来。我寻思着,咱家在汴京也才落脚多久,这银子花出去,还不一定能请到合心意的……” 林母将理好的布料一匹匹码齐,说道:“该花的钱是肯定不能省的,既决定要比,画样就得请人好好画。明日我去潘楼街转转,那儿画铺多。再问问孙婆婆,她人面广,兴许有门路。” 林知许想了想,接口道:“我在馆阁当差,认得几个画院的画学生,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请人画样。” “那怎么行?”林知桃摇头,“你刚入仕途,本就该谨言慎行,为了我这点私事去欠同僚人情,不值当。” 林知许还要再说,林母也跟着劝:“你妹妹说得也在理。你刚进衙门,脚跟还没站稳,别为了这点事惹人闲话。画师的事,我和桃子慢慢寻,实在寻不到,再找你想办法也不迟。” 林知许听罢,也不再坚持,只道:“那行,你们先寻。实在寻不到,别一个人撑着,跟我说便是,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林知桃将那张画废的纸团起,又铺开一张新的。 林母进里屋翻箱倒柜,捧出一个匣子来。匣盖一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样。 ”这是你们外婆当年费尽心思攒下的画谱,山水、楼阁、百兽、花鸟都有,还有她给县令夫人绣寿屏的底稿。”林母把匣子放到林知桃眼前,“你先翻翻,把画理底子打牢,就算最后寻不到画师,咱们凭着这些老底子,也能绣出像样的东西。” 林知许也凑过来翻看,“这些东西我好像小时候见过,怎么后来没见娘再拿出来?” 林母给自己倒了碗水,“这些画谱太隆重,寻常百姓的衣服帕子都用不上,而且绣起来也很费事,所以我就收起来了,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得靠它一把。” 林知桃拿起来一张张的看,心里面安定了一些。 “娘,光有旧画谱不够。”她把画样小心地放回匣子里盖上,“参赛的绣品,得有我自己的东西,不能全照着外婆的底稿来。” “好。”林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画师咱们慢慢寻,画样咱们也慢慢磨,离交稿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夜里,油灯点到二更。 林知桃坐在窗下,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遍遍练着劈丝。丝线细如毫发,在手指尖捻开,再分成八缕。分得匀了,穿针引线,在素绢上练习。 林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枣汤,“歇会儿吧,眼睛要紧。” “就快好了。”林知桃头也不抬,绣针在绢上游走。 林母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次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不必太给自己压担子。” “我知道。”林知桃咬断线头,将绣绷举到灯下细看,还是不太满意。 “早些睡,我们家算上你三代绣娘,在澹州也算是有口皆碑,你肯定行。” “好。”林知桃出声应道:“我再练一会儿就睡。” 林母陪着坐了会才回房。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放下绣棚,轻手轻脚去灶房舀了半盆水,洗了把脸。正屋的灯早已灭了,母亲和哥哥都睡了。 她关好房门,伸手拿过桌上的梳妆盒,打开底层的夹层,掏出薄薄几页纸。 上面已记了几个名字:吕夷简、范仲淹。 她拿起笔,借着烛光,在本子上添了两个字:冯瞿。 写完,她把纸塞回夹层,盖子合上。 吹熄了灯,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有光从窗纸透进来,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色。 叫醒林知桃的不是卯时的敲梆声,而是王婆婆炊饼摊子摔面团的闷响。 她推开窗,巷子里湿漉漉的,夜里像是落了露水。 洗漱完,林知桃便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在昨天那页,她顺手合上,又铺了张宣纸,拿笔蘸了墨。 她盯着看了半晌,笔尖悬在纸上方,落不下去。 画什么呢?牡丹太俗,兰草太素,山水她拿不准分寸。 笔提起来,又放下,纸上只落下几道无意义的墨痕。 林母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见她对着纸发呆,没出声,只把粥放在柜台角上,转身去理布料了。 今日起,林母成了铺子的主力,量尺寸、裁布料、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林知桃要起身帮忙,总被林母按回去。 “你专心琢磨比试的事,这些杂活娘来。” 近午时,张家媳妇挎着菜篮子进来,篮里装着新摘的豆角。她瞧见柜台后的林知桃,笑着打招呼:“林姑娘今儿怎么坐起柜台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的事。”林母接过话头,手里量着一位客人的肩宽,“前阵子忙狠了,让她歇歇。” “还是林娘子会疼姑娘。”张家媳妇将篮子搁在门边,凑到林母跟前,“林娘子,有桩事想托你。我娘家侄女下月出嫁,想裁两身新衣裳。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来铺子量尺寸,能不能劳烦你跑一趟?就在太平巷,不远。” 林母量完尺寸,记在簿子上,抬头笑道:“成,后日我得空就去。” “那可多谢了!”张家媳妇喜道,又从篮里抓了把豆角塞给林母,“自家种的,嫩着呢。” 林知桃搁下笔,“娘,要不我去吧?太平巷我熟。” “你安心准备比试。”林母将豆角放进灶房,回来继续理布料,“这些杂事娘来操心。” 林知桃还要说什么,见母亲神色坚决,便不再坚持。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勾勒。这次画的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画笔一放下,树倒是树,但不是那颗美的树。 她摇摇头,又换了张纸。连着画了几张,都不满意,纸篓里多了好几个纸团。直到关铺,她也没能画出棵像样的树来。 林母将最后一批布料归置好,抬头看了看天色,“桃子,酉时三刻韩府的马车该来了,你去换身衣裳,收拾收拾。” 林知桃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起身回屋。 她翻了翻,取出一件素雅的衫裙,对镜理了理鬓发,插了根刚买的银簪。又匀了淡淡的胭脂和口脂,才走出屋。 林母装好铺门板后回头一看,上前替她正了正衣领,又退后半步端详,“这样很好,清清爽爽的。” 林知桃笑了笑,“那我先去了。” “去吧。”林母应了一声,又补了句,“玩得开心些,早些回来。” 韩府的马车早已停在巷口,韩子兰从车里探出身,朝林知桃招手。 “林姑娘!”韩子兰跳下车,拉住林知桃的手,上下打量,“这身衣裳好看,衬你。” 林知桃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看了看面前的姑娘,“谢谢,你也很漂亮。” “那当然,我可是很认真的打扮了。”韩子兰挽着她上车,“今儿个咱们先去州桥西边的李四家吃炒蛤蜊,他家用茱萸酱炒的,我兄长说比樊楼的还够味。吃完去桥东头看杂耍,这几日来了个南边的班子,说是会吐火,我还没见过呢。” 她说着,眉眼都亮了,“船我哥已经租好了,在汴河码头那边,专跑夜游的,船家姓孙,船上挂着绢灯,备着茶果。从前我坐过一次,船行得还算稳当,两岸灯火映在水里,别有意趣。咱们先逛夜市,逛累了再上船,顺水往下,能从州桥一直漂到相国寺桥,再折回来,一圈下来得大半个时辰。” 她侧头看向林知桃,笑意盈盈:“我哥说今晚的钱都由他出,咱们可得好好玩上一场。” 林知桃听完,弯了弯唇角:“你兄长倒是疼你。”她略一停顿,又说:“我还没夜游过汴河,只听人说过好看。” “那今晚可得好好瞧瞧!”韩子兰往她身边凑了凑,“我跟你说,孙家船上还备着温酒,虽说咱们不喝,坐在船头吹吹风也是好的。” 马车穿过御街,往州桥方向去。车厢里熏着淡淡的兰香,林知桃闻着,一天的紧绷感也松了许多。 车窗外,汴京的街市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 到了州桥,马车停下。韩子兰先跳下车,朝桥头招手:“哥!这儿!” 林知桃跟着下车,抬眼望去。 桥头柳树下站着两人。 韩子铮一身石青色襕衫,手里摇着把素面折扇,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他身旁那人穿着深靛蓝色暗纹直裰,听见喊声转过头来—— 是宋山玉。 暮色里,他朝这边点了点头。桥下的河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粼粼地漾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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