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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颂抬眸,与他剔透澄澈的深棕色双眼对视,顿了一顿,顺从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片含入口中。 干燥温暖的唇瓣擦过掌心细腻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痒。夏为念身体一颤,骤然攥紧了手,只觉得那股痒仿佛沿着血管游走而上,如羽毛般扫过心尖,带来难耐的酥麻。 他偏开头,强自镇定地把马克杯送到周颂的嘴边,小心地给他喂了一口水,看着那个人咽下才放下心来。他用手背碰了碰周颂的额头,问道:“还要喝水吗?” “要。”周颂乖顺地点头。 夏为念顺势想要再喂他一口,可望见那双润泽的黑眸,莫名觉得那股勾人的痒仿佛再度滋生了出来。他轻咳一声,把水杯放到周颂的手中,叮嘱道:“小心一点,不要烫着。” 周颂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失落:“嗯。” 他捧着水杯又喝了一口,偏烫的热度从喉间一路暖到肠胃,他很轻地呼了口气,确实感觉舒服了一些。 夏为念坐在旁边,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小口小口啜饮的模样,唇角含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很快一杯水就见了底,夏为念将空了的马克杯放在床头,重新扶着周颂躺下,温声劝道:“再睡一觉吧,等醒来应该就能退烧了。” 药效发挥,无边的困意蔓延而上,周颂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可他却执拗地不肯合眼,而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勾住了夏为念的小指,小声地说:“那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想……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他的话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无法听清,可其中所蕴藏的依恋和小心却浓烈到不加掩饰,“你陪一陪我……可以吗?” “……”夏为念心口发疼,怎么也说不出话。 “嗯。”他用力勾住周颂的指节,很轻地抽了抽鼻子,“我在这里陪你,你不要担心。” “好好休息吧,哥哥。”他轻不可闻地开口,温柔缱绻地说,“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语,周颂始终半睁着的双眼终于脱力般闭上,只一瞬间就坠入了深沉的睡梦之中。 安静睡着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夏为念勾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几分,转而覆盖上他的手背。 本就微凉的体温因为发烧愈加显得冰冷,夏为念忍不住贴紧了几分,指尖触及那过于突出的腕骨,极轻地蹭了蹭,直到那只手被自己渐渐捂热,才仔细地将其放回被褥之中。 他侧坐在床边,垂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周颂的睡容,指尖轻柔地描摹过那张明艳的脸庞,想到对方无意识吐出的那句话,不自觉心间又是一阵抽疼。 当年周颂出国以后,他时常会劝慰自己,也许真的是因为国外给予的条件更好,那个人才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在宣城的一切,走上属于自己的青云路。 只是,现在的他却发现,似乎这个想法……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夏为念别开眼,不愿打扰了这个人休息,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作势想要起身离开。 可他回过身时,却看见夏疏娴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坦言 夏为念的身体倏然僵住。 他迎着夏疏娴不辨情绪的目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她一定已经看出了一切。 ——包括他竭力想要隐瞒的、不该有的那份心思。 平心而论,即便没有周颂的意愿在前,对夏为念而言,也并不想让夏疏娴和许昊太快地知道周颂已经回国的消息。 原因无他,就像沈曜舟不愿意轻易接纳周颂一样,夏为念也无法断定,自己的父母是否还会再容许他与周颂相处。 尤其……还是在他根本没有割舍那段感情的基础上。 当年两个人对于他喜欢周颂的接受到底掺杂了许多其他的因素,何况周颂的出国也意味着完全的断联,根本无需对此太过挂怀。但现在他们既然再度重逢,甚至还有旧情复燃的可能……就无法再轻易地将其揭过。 想到这里,夏为念不由慌乱了起来。 他有些不敢去看夏疏娴脸上的表情,但也明白此时此刻除了面对没有其他的选择,用力闭了闭眼,维持着冷静开口道:“我们先出去,他刚睡着。” 夏疏娴没有回答,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收回视线,微一颔首后就转身朝外走去。 夏为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低头极快地深呼吸了一下,快步跟上。 二人来到客厅,夏为念回手悄声关上房门,看着抱臂坐在餐桌旁的母亲,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夏疏娴冷硬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她无声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你最近几次三番往外跑,就是来找周颂的吗?” 事已至此,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夏为念看着她,点了下头:“嗯。” 即便早就已经猜到,然而亲耳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夏疏娴的表情还是复杂了一瞬。 她沉默片刻,方才继续问道:“周颂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半个月前。”夏为念低声回答。 “半个月?”夏疏娴皱眉,环视了一圈屋内明显蒙着灰尘的家具,反问道,“1608之前都没有人,这段时间他住在哪里?” “他……”夏为念的喉结滚了滚,还是选择了坦白,“他转进了宣城大学的数学系,现在在那里读书。” 夏疏娴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迟疑道:“他居然……没有留在国外吗?” “……”夏为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夏疏娴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复的意思,她仔细看了看略显杂乱的房间,没忍住继续问道:“若瑜呢?她没有一起回来吗?” “周颂说,还没有。”夏为念摇头,话音轻不可闻,“但周阿姨,之后应该也会回来的吧。” 毕竟周颂对他承诺过……不会再离开宣城了。 夏疏娴眼中闪过怅然:“是啊,周颂都回来读书了……若瑜又怎么可能独自一个待在国外呢。” 十年的相处,她太清楚周若瑜是什么性子。倘若对方早早就有另寻他人共度一生的打算,也不至于整日整夜都扑在工作上,还总要以极其苛刻的条件要求周颂。 触及往事,夏疏娴也不免伤感,自语般喃喃:“当年走得那么突然……也不知道这三年里,他们在国外到底过得怎么样。” 她只是无心之言,却反而触及了夏为念堪堪才滋生的痛楚,他抿紧了唇,什么话也说不出。 夏疏娴也没有继续开口,静默许久,她才再度看向夏为念,终于正式提及了那个难以启齿的话题:“那你和周颂呢?你们……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吧。” “嗯。”夏为念微微偏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眉目柔和下来,“他回国几天之后,我们就意外碰上了。后面因为部门上的工作……或多或少也有一些交集。” 夏疏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问出了内心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你还喜欢他,是吗?” “……”夏为念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中漫起薄雾般的迷茫,可不消片刻,那一点无法确定的犹疑就如同潮水般慢慢消散殆尽。夏为念转回头,直视着母亲的双眼,给予了最为坚定的回答:“是。” “就算他离开了我三年,”他倏然笑了,松快得如同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坦然承认道,“我也还是喜欢他。” 夏疏娴神情复杂:“哪怕当初他出国的时候……给你留下了那么残忍的话语?” 夏为念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默然片刻,还是应道:“嗯。” “我相信他。”他垂下眼,轻声说道,“他当年走的时候……肯定有我不知道的理由。” “尽管我现在依然对三年前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我想,他一定会在一个合适的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再度看向面前的母亲,认真地说,“我会一直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夏疏娴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叹一声,无奈地说:“算了。” “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我也不会阻拦什么。”她注视着眼前相比三年前已经完全长大的儿子,柔声说,“小念,对我来说,你能一直幸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何况……周颂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知道周颂是怎样优秀的一个人,也太清楚周颂曾经的出国究竟有多少的身不由己。倘若三年完全没有可能再见的分别依然可以让两个孩子走到一起,世俗的成见,又算得了什么呢? 夏为念愣了愣,双眼因为惊喜微微睁大:“妈,你是说……你愿意接受吗?” “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我又不能强迫你不去喜欢。”夏疏娴没好气地说完,又低声叹气,“而且,我也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那么喜欢周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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