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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世容心想,嗯,难得这古板的大儿子能有事求一求他,那就算了。 于是男人抽了两口雪茄,声音含糊,“看我做什么,你跟他说清楚么,多大点儿事。” “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 孔连鹤稍稍松开了手,弥真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大喘两口新鲜空气。 趁着少年在忙,男人才盯着他,慢吞吞把话说完:“最近码头上有异动。蒋金奎在码头放印子钱,工人借一笔,半年就能滚成填不平的窟窿,闹得民不聊生,搞得我也很烦,光码头上最近就出了几次事故……” “怎么了?”弥真微微眯起眼,“你码头上的工人做什么突然都要去借这种款子?集体盖房?集体过年?还是因为你发不起工资。” 孔连鹤露出想要叹气的表情。 “具体的原因你别问了,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我至少想让蒋金奎在其他方面把瘾喂足了,把心思挪一挪,转移下目标,别老惦记我码头上做事的人。” 他一边说,看到弥真的头发乱了,习惯性伸手要给他理一理。 弥真狠狠推开他前任大哥的手,白皙的脸蛋上因为愤怒染上血色,止不住冷笑:“转移目标——所以你就来祸害我叔伯么?!” 孔连鹤被推开,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冯敬铎算什么你的叔伯。”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冷笑,“过去你正眼瞧过他一回么?” “给钱!”弥真梗着脖子喊,“他给钱!这年头,现在给钱的就是我爸爸!”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孔连鹤盯着他,半晌,嘲讽道:“我没给过你钱?我没少给罢,怎么见你叫声‘爸爸’来听。” 弥真噎住了。 办公桌后头传来一声嗤笑。 两个人这才像是想起来这屋里还坐着第三个人。 孔世容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一手搭着扶手,把方才这场吵架从头到尾看了个尽兴,这会儿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神情像是在看一出还算有趣的戏。 他先是冲孔连鹤偏了偏头,慢悠悠开口:“你怎么连我的位置也要顶替?照这个说法,你给他当爸爸了——我又算他什么?” 孔连鹤黑着脸不说话。 孔世容呷了口茶,神情悠然,半点没有要替谁解围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把两个人轮流看了一遍,像是挺纵容他们继续。 “你现在住哪?”孔连鹤话题一转,问。 “关你什么事?” 孔连鹤终于忍不住叹气:“宝珠。” “别叫那个名字……啧,我还住柳望亭家。” 孔连鹤歪了歪头,客观评价道:“那不如家里的狗窝大的地方,你倒是不挑。” “你少坑我那些叔伯,”弥真回得不客气,“我就能住酒店了。” 孔连鹤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接话,伸手抄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后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有人敲门后小心翼翼推门进来,一看到办公室内孔世容与孔连鹤双双到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躬起身双手递了个封好的信封。 孔连鹤接过来,往弥真面前一扔。 “拿着。”似头疼不已,男人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的不耐,“尽快从那地方搬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回去上课。” 弥真懒得听这些。 他伸手把那信封拿过来,掂了掂,要放了以前他指定把钱扔回去了,但是出来这几日,他可太知道钱的重要性,这年头,呼吸都要钱…… 有便宜不占不要王八蛋。 弥真将那笔揣进怀里,神情散漫,半个“谢”字都欠奉,倒像是孔连鹤理应给他这笔钱似的。 钱既到了手,这一来一去地耗着,他也没了再去上工的心思—— 左右今日这点工钱,还没怀里这封厚实。 弥真盘算着,赌坊后头那条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做的下午茶点的红豆杏仁豆腐不错,正好去尝尝。 “没事了吗,那我走了。” “急什么?” “?” “急着下楼找柳望亭?” “?” “刚才是你自愿跟着我上来的。” 弥真觉得他前任大哥的脑子有毛病,因为他完全不明白此时他强调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 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弥真翻了翻眼睛,转身就要走。 孔连鹤见他这副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很想把人拎过来再好好揍一顿,却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 只是警告似的点了句:“别再惹是生非,踏入这场子的都是赌鬼,倾家荡产也不值得同情。” 孔世容“哎呀”了声,显然觉得自己被指桑骂槐的骂到了。 孔连鹤头也不回,只继续道:“蒋金奎想要拿着冯敬铎的生意很久了,这次被你搅黄,难免要记恨,你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能够抗住他的报复——孔弥真,你这样不知道天高地厚,最后还不是要我们给你擦屁股?” 弥真人都走到门边了,闻言,回头望了孔连鹤一眼。 这一眼饱含着什么意味真正是一言难尽,男人的话语声戛然而止,最终没说完的话还是不说了,只冲他抬了抬手,像是赶一只在眼前晃悠得碍事的猫。 “滚罢,滚。” 弥真趿拉着步子,慢悠悠地出了办公室,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这是真滚了。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孔世容靠在椅背里,把这一幕看完,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睇了孔连鹤一眼,像是笑话他瞎操心还捞不着好。 …… 而孔连鹤大概就是个乌鸦嘴。 弥真刚下了楼,还在盘算怀里那封“红包”里有多少,够他几日吃喝,一边左顾右盼的找柳望亭。 结果人走出了长河赌坊,就看见门外已经停了几辆小轿车—— 不是崭新的小轿车,从上面的痕迹和损耗程度以及型号来看,大概率是收来的别人家的淘汰货色…… 蒋金奎就站在最前方。 他身后还立着两个跟班,方才在赌坊里头那副和气的笑,这会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弥真,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很显然,来者不善,且专冲着他不善。 弥真把手揣进怀里,心跳快了起来,神色却没多少变化。 两人甚至没有对话,只是蒋金奎身后那人把其中一辆车打开了门,与此同时,在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班往两侧散开,把弥真的去路虚虚一拢。 赌坊后头这条道僻静,午后没什么人。 弥真眼皮子跳了跳,站在原处,与他这样对峙,任由已经逐渐炎热的天气中那空气里头那点寒意一点一点地从脚底往上冒出来。 就在这时—— 众人头顶,属于长河赌坊二楼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奶白色的烟草雾,从那扇半开的窗里头悠悠地飘了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散开,又消失在空气中。 那样细密的烟雾,与窗后隐约可瞥见的奢华装饰,大概是孔世容惯抽的烟,也大概是孔世容坐着的休息室。 蒋金奎抬起头,往那扇窗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弥真,自顾自弯腰进入小轿车。 车打了一声喇叭,也不知道是在同谁妥协的打招呼,而后扬长而去。 …… 夜里下了点小雨,打在窗上,淅淅沥沥。 弥真去想要吃的酒楼打包了点心和一些酒,却还是觉得一口气哏在心口—— 想着蒋金奎肆无忌惮的眼神,想着长河赌坊那二楼突兀打开的窗…… 不过是开了扇窗,蒋金奎倒是走得痛快。 这事好像又更印证了孔连鹤最后那般自视甚高的警告。 弥真越想越一肚子气,回来便拉着柳望亭吃酒。 两个人也没什么下酒菜,就着一碟花生米,一杯接一杯地灌,弥真酒量本就不算好,几杯下去,话便比平日多了些,絮絮叨叨地骂孔家人,骂蒋金奎,骂这世道。 柳望亭由着他骂,时不时应一声,给他续上酒。 骂着骂着,弥真没声了。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趿着鞋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仰面躺着,发丝散在枕上,望着床顶发了会儿呆。 柳望亭跟过去,立在床边。 弥真偏过头,眼尾红着,朝他抬了抬下巴,懒洋洋地抬手,“啪啪”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席梦思—— “站着做什么,上来。” 柳望亭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上了床沿,又被弥真扯着衣袖,俯下身来。 两个人挨得近了。 雨声裹着酒气,房里头那盏灯昏黄,把两张脸都笼得暖洋洋的……弥真仰着脸,柳望亭撑在他上方,呼吸交缠在极近的地方,上方少年的鼻息打在他的脸上有点儿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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