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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信纸,萧春阳的字迹跃入眼帘: 子恒: 见字如晤。料你此时已状元及状元游街 放榜次日,京城御街两旁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彩幡招展,连墙头、树杈上都扒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队伍前方有衙役鸣锣开道,子恒一身御赐绯色公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慢悠悠地跟着。 起初他还有些紧张,毕竟上一次骑马的记忆算不得愉快。 可这御赐的马却极温顺,他稍松缰绳,马儿依旧步履平稳,便渐渐放下心来。 金束带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头戴状元帽,凤眼潋滟生辉,瓷白的肌肤被那身绯色衬得愈发夺目,竟生生压过了满城春色。 他本就因“逛望夫街”一事名动京城,如今状元及青玉与探花高琢凡,本也是清朗俊雅的世家公子,此刻却生生被比到了泥里,收到的礼物寥寥无几不说,人群全挤在前头,踮脚伸颈,只为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状元郎!” 不知哪家姑娘率先喊了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顿时娇呼四起。 “相公!我在这儿!”有女子挥着绢帕拼命招手。 “状元相公,我愿给你生儿子!”更有人喊得直白热烈。 子恒听了耳根发热,差点没攥紧缰绳。 古人的矜持呢? 行至十字路口,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临街雅座里一道含笑的目光。 太子一身绛红常服,倚窗而望。 见子恒看来,他嘴角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挥了挥。 子恒明朗一笑,也朝他挥了挥手。 四目相对间,太子眼中温柔得几乎能漾出水来,似要将这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一笔一画刻进心底。 “相公!相公啊!”有姑娘喊着喊着竟激动得哭出声来。 人群越发拥挤,声浪几乎掀翻屋檐。 忽地,一个粗野的男声破空而起:“状元郎!我要跟你搞……断……袖!” 喧闹的街面骤然一静。 二楼窗前,太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锋利如刀,直刺向声音来处。 子恒也愣怔转头,只见那喊话的汉子已被周围的众女子七手八脚地摁了下去,骂声与捶打声乱作一团:“不要脸!”“呸!胡嘞嘞什么!”“打死他!敢污状元郎的清名!” 没几下,那人便狼狈地淹没在人堆里,再也没冒出头来。 引得街边与进士队伍同时爆发出大笑。 经此一闹,再无人敢胡嚷嚷。 倒是沿街屋顶、阳台、窗后,不知何时冒出许多画师,举着纸笔飞快描摹,据说各大书斋正高价回收“状元游街图”,一幅能抵半年粮钱。 孟府小厮们早已挤在人群里跟着跑。 长寿瞧着那些画师,忽然福至心灵,挤过去与几人低声商量一番,竟买下好几幅不同角度的画像,小心收好。 世子爷远在西北,定是想看极了。 琼林宴上,笙歌隐隐。 子恒身为状元,与章青玉,高琢凡同列首席,陪侍于皇帝、太子及六部重臣之侧。 席间觥筹交错,诸大臣含笑举杯,皆赞那绯衣少年“后生可畏,实乃国之栋梁。” 至簪花之礼,皇帝含笑示意:“便由太子为众进士赐花,以彰恩荣。” 太子俯身自盘中拣出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亲手将其戴在了子恒的鬓边。 牡丹浓艳,衬得少年瓷白的肌肤愈发剔透,凤眸流转间,竟似将满园春色都压淡了三分。 太子凝目望他一瞬,眼底笑意温软,含着说不尽的喜欢。 十二日后,西北军营。 萧春阳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包袱 里头有几幅画、子恒的信,还有长寿的密报。 他先抽出子恒的那封信以慰相思。 打开信纸,一朵干巴巴的蒲公英小花先掉了出来。 他拈起凑近鼻尖,仿佛真能嗅到千里之外那人指尖的气息。 信上字迹清劲飘逸: “……今日蹲坑时,见茅房门边开着这朵顽强的小花。你说它多能耐?熏不蔫,也臭不死。我摘下来晾干寄给你,若你收到,便如我们同闻一片臭,共蹲一处坑……” 萧春阳看着看着,先是抿嘴笑,继而肩膀微抖,最后竟捂着肚子笑倒在榻上。 “孟子恒啊孟子恒……”他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你可真坏,真皮啊!” 从长寿以前的信里他早就知晓,子恒在府上用恭桶,从不蹲茅坑。 这分明是故意逗他开心。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自桂花去后,子恒已经很久不曾与他这般开玩笑。总是清清冷冷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如今这封信,却像一阵风,忽地把雾吹散了。 从前的子恒,好像又回来了。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哭又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待到展开那些画像,呼吸又是一滞。 画上少年绯衣白马,凤眼潋滟,唇角微扬,正是春风得意时。 长寿当真尽心,正面、侧面、远景、近景一应俱全,连街边百姓痴望的神态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萧春阳痴痴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末了才想起长寿那封密报。 展开读完,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信里细述太子如何频繁出入孟府,如何殿试日亲自接驾,如何琼林宴上特意关照……字字句句,扎得他心口发闷。 太子哥哥是断袖,他早知道。 子恒有这般才貌,是个断袖见了恐怕都挪不开眼。 好在……好在子恒一直说,他自己不是断袖。 可万一呢? 万一太子日日守在身旁,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子恒会不会…… “这可怎么办呢?”萧春阳犯愁了。 穆白来访 “我要见……状元郎。”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冷风撕扯过,带着不管不顾的执拗。 吉祥打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 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鸦青色的长发,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模样生得极好,桃花眼、薄唇,只是眼里空茫茫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叫穆白,”那人抬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要见你家主人。” 吉祥犹豫了片刻:“您稍候,容我通禀。” 子恒刚用过午膳,正坐在书房里翻佛教的《心经》。 他已接到擢升正四品鸿胪寺卿的旨意,第一桩差事便是筹备接待吐蕃佛子。 虽未正式上任,却想着先做些功课,投其所好,了解一下佛教。 听吉祥说穆白来访,他着实怔了一怔。 想起太子那句“红尘俗物,不必理会”,他本欲推拒,可念头一转,终究还是道:“请他去前厅吧。” 心下却忍不住叹气,他哪里会不明白? 新春宴上穆白那幽怨如丝的眼神,太子刻意避开的态度,早已将一桩“误会”写得明明白白。 这算什么?正牌男宠上门讨说法? 想到这儿,子恒“嗤”地一声笑了。 前厅里,穆白没有坐下。 他静静地站在厅中,望着墙上的山水画出神,神情淡漠,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某种冰冷的雾气里。 今日他没有傅粉,素着一张脸,反倒显出几分原本的清俊。 只是那双平时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连唇色都是淡淡的。 “穆公子。”子恒步入厅中,拱手一揖,声音清凌凌的,似玉石相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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