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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文华殿听过书法课的官员都认得子恒的字。 太子亦踱步近前,目光掠过纸面。 但见字字筋骨舒展,行文逻辑缜密,论据层层推进。 问农桑,他写《农商并重,固本安民》,主张“增储减损固农本,监测监管畅商流,精准救济安民心”,既有短期调控之策,亦含长远固基之谋。 吏治一题,他提出“严选、明察、重责”,设独立巡查使暗访民情,考绩增“民诉稽核”,开民间密告通道,字字犀利,直指积弊。 兵备、财税、礼制诸题,皆见解新颖,论证缜密,既有古贤遗风,又见玲珑机变。 太子静静看着,心潮暗涌。 这般答卷,莫说本届春闱,便是放眼数年,恐也难有出其右者。 拆封唱名那日,果不其然: “会元,孟子恒。” 会元,那可是青玉举杯笑道:“我早说过,子恒非池中之物。” 子恒举杯回敬,语气谦和:“章兄谬赞了,侥幸罢了。” 高琢凡在旁打趣:“子恒可要当心,被哪家权贵‘榜下捉婿’捉了去!” 这话引得满堂笑声。 颜墨更是来了劲,挤眉弄眼道:“还真有几家托我打听呢!子恒,你给个准话,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娘子?咱们也好替你留意着。” 话音一落,席间忽然静了静。 无数道目光悄然聚拢,好奇的、打探的、玩味的,连侍立一旁布菜的东宫内侍,手上动作都慢了几分。 太子坐于主位,面上仍端着温润浅笑,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 子恒环顾四周,见众人皆眼巴巴等着他开口,索性放下酒杯,笑了笑: “此事……我还未曾想过。” 太子闻言,眼睫微垂,执杯就唇,喉结无声一滚。酒液入喉的刹那,看向子恒的眸光暗沉。 殿试 殿试那日,天还黑咕隆咚的,子恒便被长寿从被窝里拽起来。 “这……是几时了?”他眯着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寅时三刻。” 也就是凌晨四点多。 子恒没睡饱。 只觉眼皮重如千斤,眼珠子也生疼。 “这么早起……会死人的。”他含糊嘟囔着。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又不是天天如此。”长寿笑着帮他穿衣服,骄傲地说,“旁人想起早去殿试,还没这资格呢。”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子恒刚要爬上自家马车,太子的车驾便驶过来了。 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太子含笑的眉眼,“上来吧,孤今日监考,顺路。” 车内暖香氤氲,太子将手炉往他这边推了推。 似曾相识的场景,按着套路,子恒觉得太子该问他“可紧张?” 所以在太子还没出口前,他抢先说,“我不紧张,我没睡醒呢,似在梦中,到地方了你叫我。 话音刚落,便在太子低低的嗤笑声中,歪头睡了过去。 留给太子一个全无防备的睡颜。 天光渐亮,一线晨光漫过车帘,恰好落在子恒眉眼间。 他凤眸轻阖,长睫如羽,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翳。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莹润生辉,叫人舍不得惊扰半分。 太子的目光粘在了那张脸上,心跳乱了节拍,喉间发干,指尖动了动,几乎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微翘的睫梢。 马车一个颠簸,睡熟的子恒身子一歪,太子下意识倾身,伸手想将他揽住。 子恒却已惊醒,惺忪问:“到了?” “还要一刻钟,”太子收回手,声音放得极柔,“再歇会儿。” 子恒却已醒透,摇摇头道:“醒了。” 说罢撩开车帘朝外望去。 道上已有数辆马车,皆匆匆往宫门方向赶。 有的马车里还坐着白鹿书院的学子。 其实章青玉、高琢凡、颜墨等人虽名次不如子恒,却也都在贡士之列,今日同赴殿试。 至宫门前,子恒下车步行,太子车驾径直入内。 他从车上下来后,便看到颜墨凑过来。 讶异地问:“你怎与太子同车?” “顺路。”子恒答得坦然。 颜墨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有狐疑,却也未再多问。 宫门处并未搜身,殿试舞弊乃欺君死罪,无人敢妄动。 皇帝亲临,于阶前勉励众贡士:“朕承天命,抚驭四海……望尔等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天下厚望。” 众人跪拜谢恩,而后依编号入考场。 殿试人多,考场分设数殿,子恒被分至文华殿,上次来时,他是授业的夫子;此番再来,已是应试的学子。 巳时发卷,策题唯有一道。 子恒阅完卷,胸中早有丘壑,笔下如走龙蛇,引经据典,针砭时弊,一气呵成。 殿试可提前交卷。 原定申时结束,他未至午时便已撂笔。 交卷时,几位监考大臣看着他清隽挺拔的背影,无不抚须轻叹:“此子真乃天纵之才。” 其后两日,翰林学士齐聚文华殿批卷,六部长官复核定等,糊名拆封,录成名册。皇帝亲阅前十甲考卷,钦定三甲次序。 看到名册首行是“孟子恒”时,皇帝先是一笑,心道这般品貌,点个探花正相宜。 可打开试卷细读,却怔住了,策论之精深、见解之独到,竟将说,“朕看是美貌占八斗,才华倒占了九斗。瞧瞧,把旁人都衬成傻子了。” 太子忍俊不禁,未再接话。 “往后科举,这般人物恐怕难寻喽。”皇帝轻叹道,“只是不知,该将他放在何处用?” “他想去礼部。”太子缓声道。 “礼部?”皇帝眉头微蹙,“那不是屈才了?依朕看,工部、户部、兵部,哪处不需要这等实务之才?” “他母亲新丧,心绪未平,曾言欲见佛子、听佛法,以求通透。”太子垂眸,声音轻了几分说,“这般人物,六部皆可历练。他既想去礼部,不妨先遂了他的愿。” 皇帝静默片刻,终是颔首:“准。” 三日后,殿试唱名赐青玉,赐榜眼及青玉稳步上前,跪地谢恩。 “一甲第一名,京城人士,孟子恒,赐状元及第。” 子恒整衣出列,于御前撩袍下拜: “臣孟子恒,谢陛下天恩。今蒙圣眷,忝居鼎甲,必当恪守臣节,竭智尽忠,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孟子恒才貌双绝,品性端方,特赏绯色公服、金束带,赐琼林宴头席!” “臣,领旨谢恩。” 子恒起身时,看到皇帝一旁的太子,一身绛红袍服,眉目清朗,正默默地看着他。 见子恒瞧过来,微微颔首。 散朝回府,子恒草草用了膳,换了素净的衣衫,便往南山探望母亲。 坟前新草已生,他细细地除去杂草,然后跪下来,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语。 说到“儿子中了状元,娘却看不到了”,喉头一哽,泪便无声地滚了下来。 让桂花做官家老夫人是他的梦想之一,但凭他再怎么努力,也实现不了了。 回府时,身心俱疲,沐洗后便倚在榻上出神。 长寿轻手轻脚地进来,拿着一个来自西北的包袱。 里头是一皮囊马奶酒和一封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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