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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先说“没有”,否则根本解释不通。 医生笔尖没停,见怪不怪道: “嗯,过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可能你身体里一直有这个潜在因素,只是暂时没激发出来。环境改变,或者你自己免疫力波动了,很多情况都会诱发症状突然出现。” “鱼以后就别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有时间,空腹后做个抽血查下过敏原。” “袖子撸起来,我看看胳膊上有没有出现症状。” 余沉依话照做,将袖子卷至肘部。 “哎呀,你这里还有伤?”医生眉头拧紧。 胳膊上的症状并不严重,但右臂伤口缝合处,周围组织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肿胀的皮肉微微嵌入了缝线,看起来比脖颈处的红痕更触目惊心。 “这可不好办,绝对不能抓。”医生语气严肃,“过敏反应叠加外伤炎症,影响愈合不说,万一抓破感染,会更麻烦。” 他快速开了处方:“除了药,再给你开一针抗过敏的,自己多观察伤口情况。”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甚至隐隐又有变大的趋势。 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吊瓶高悬,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渗入血管。 同样冷白刺眼的光,同样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味,余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重生醒来的那天。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那道伤。 自己和这伤口似乎没什么区别,每当表面要结痂时,底下却在一遍遍发炎化脓。 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从胃里翻涌而上,一路灼烧到喉咙。 鱼。 竟然是鱼。 嘲弄漫上心头,余沉扯了扯嘴角,想露个嘲讽的笑,最终却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还以为,命运在掠夺殆尽后,终于肯施舍给自己一点微末的补偿。 原来却是以这种方式,在他和这份执念面前,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冷冷地向他宣告: 你早就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重来一次,也终究是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陈瓒帮他去药房取完药,将装着药的塑料袋和余沉的外套一并放在旁边空椅上。 余沉听见动静,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陈瓒犹豫着,在他身旁坐下。喉结动了动,还是开口问道:“你以前……吃鱼真的没事?” “……嗯。”余沉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打完针……也正好直接回家。” 说到“回家”两个字时,余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陈瓒无声注视着他。 这一晚上的折腾确实让人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决定,理智催促他应该顺着余沉的话离开,让彼此保持该有的距离。 可目光掠过对方紧锁的眉间,又落在那截扎着针、过于清瘦的手腕上。 灯光下,这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许多,显出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陈瓒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好”字。 他沉默片刻,随后起身向护士站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袋,什么也没说,将它轻轻垫在余沉输液的手臂下,温热的触感渐渐缓解了药液的冰凉。 余沉抬眼看向他。 “……我等你打完。”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雨还没停,伞只有一把。而且你是在我家吃饭后才过敏,于情于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 余沉默然,眼睫微动。 他凝视着陈瓒的侧脸,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才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 陈瓒刚要抽回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余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个眉眼尚存温度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心早已冷透的自己,完全不同。 记忆里,二十四岁的陈瓒,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早已学会独善其身,认定人人都深陷各自的泥潭,既然挣扎时无人曾向他伸出援手,他也没必要对任何人心软。 哪怕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对他最残忍的,恰恰也是他自己。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自我凌迟,习惯性地忽视所有需求,麻木地压抑所有情绪,用最低限度的标准洗脑自己:能喘气就行。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嘴硬心软、底色良善的模样。 所以,他曾嫉妒眼前少年的“干净”,凭什么这个人还能保持完整?他几乎想要亲手打碎这份天真,让对方也尝尝被命运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陈瓒却蒙在鼓里,对他那些阴暗的念头一无所知。 少年带着曾被他弄丢的底色,以别扭却负责的姿态,朝他释放善意。 像是错位的补偿,弥补他在那些时日里亏欠自己的那一部分。 余沉想,既然那盘鱼,他注定再也无法品尝。那么……总该有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命运夺走了他曾经想要的东西。 至少,他要再从命运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他看着手臂下那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热水袋。 ——就让眼前这个人,永远别再活成他后来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陈瓒活得如此不堪,已经足够了。 陈瓒没有回应那句“会照顾人”的评价。 余沉只当是少年人不习惯这样的直白。他稍稍敛了笑意,叹了一声,语气平和,“我是认真的。” 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确认,“你很好,陈瓒,以后……应该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远离灾祸,考上喜欢的学校,找到不错的工作,不用去见识那些污糟的黑暗。 平安顺利,幸福美满。这才是陈瓒该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然而这话落在陈瓒耳中,却成了另一重印证,精准地敲打在他刚刚筑起的堤防上。 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被拨动了。 “我没考虑过这些,”陈瓒语气平淡,“感情这种事,太麻烦,也没必要。” 闻言,余沉一愣。 他这句话也没有特指,这小子怎么直接就往谈恋爱那方面想了? 余沉觉得好笑,可看着他刻意绷紧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侧脸,心底又忽然一涩。 他清楚这句“没必要”背后藏着什么。 母亲的决绝离开、父亲的薄情抛弃,都让他早早认清:这世上最傻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望别人永远不会变。 但是,后来呢?后来余沉在矿坑的暗无天日里,在黑拳台的铁网角落,才明白,有些东西,哪怕是虚假的、短暂的,有也总比没有好。 余沉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话别说得太满。过些日子,你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但落到陈瓒耳中,则像是藏了丝丝涩意。 陈瓒眉头蹙了一下。 余沉这句话在他听来,带着某种执着的试探意味。 他抿紧唇,没应声。 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说话后,屋内只剩下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药力混着倦意漫上来,余沉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摇摆。他强撑着不想睡去,思绪昏沉游移,冷不丁想起不久前那个尴尬的画面。 “对了,”他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有些迟疑,“刚才我睡醒的时候,你怎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趴在我身上?” 陈瓒:“……” 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陈瓒沉默了一瞬,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看向余沉。 余沉一副在等他回答的表情。 “因为,”陈瓒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迎着他:“听见你在梦里,好像喊了什么。” “……?” 余沉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妙。 “你看着像做了噩梦,所以,我就凑近了些,本来是想喊醒你。” 陈瓒稍稍停顿,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后来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 他望着余沉,学着那份语气,清晰地重复了梦里的呼唤: “……陈瓒。” 余沉愣了愣。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贯穿走廊,金属砸地的声响夹杂着肉体碰撞的痛呼。 余沉猝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被这个意外搅散了。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能打架!”护士惊呼,“快叫保安!” 打斗声却并未停止。 输液室门半掩着,喧哗隐隐传来。余沉皱眉,下意识想站起身查看,但手上的针头限制了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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