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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他学生时代的衣服,款式老旧,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李羽跟到门口,没进去,望着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轻轻唤了声:“阿嫲。” “诶。”阿嫲沙哑地应了,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叠好,连同身侧那摞一并抱起,起身塞到梁逸飞怀里,“拿住,给阿羽穿。” 梁逸飞赶紧抱稳:“阿嫲,这些等我来收拾……” “福婶系不系走了。”阿嫲打断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梁逸飞不由得一愣。回来路上,他只简单报了平安,关于福婶案子的细节并未在电话里多说,但阿嫲显然已经猜到了大概。 “嗯,”他沉下声,“现场发现了血迹,阿佑他们立案跟进了。”他顿了顿,看了眼安静站在门口的李羽,“我打算让他先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帮点忙。” 阿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坐回床边,继续把翻乱的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动作沉稳利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条理。 她始终一言不发,但梁逸飞还是注意到了她眼角泛起的微红。 “阿嫲,你别太……” “我知。”阿嫲再次打断,手上不停,却有些发抖,“福婶同我相识几十年,她的为人我清楚。都系行了一世医,积了一世德的人……”她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叹息,“我只系没料到,会系这样一个收场。” 梁逸飞一时无言。 老人家懂得一些东西,什么命数、缘分、因果。他父亲总斥之为迷信,但他心里明白,那并非故弄玄虚。 不同于李羽那种玄妙的道法,更像是经年岁月磨砺出来的,对世事人情乃至冥冥轨迹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 “阿嫲。” 李羽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轻轻的。 阿嫲和梁逸飞同时抬头看他。 少年被看得一怔,耳尖悄然泛起抹薄红。他向前挪了一小步,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沿,微微阖上眼:“福婶她……没事的。” 一缕气流自他周身悄无声息地掠过,拂动衣角,轻柔抚过老人微颤的指尖。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阿嫲:“她身上有灵玉护体,最后关头保住了魂魄,入了轮回。福婶一生功德圆满,来世……必有福报加身,喜乐安康。” 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阿嫲停下了动作,定定看着李羽。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口气,眼里悲戚的阴霾逐渐散开,脸上的皱纹也松快下来,柔和出一抹浅笑。 “多谢你,细路。” 她低声说完,抹了抹眼角,目光扫过梁逸飞明显又肿了一圈的脚踝,眉头立刻皱起来:“只脚不要了?” “要,当然要。”梁逸飞忙应声,“冲完凉我自己捽药酒,这两日保证不乱走。” 阿嫲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信你才怪”,却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梁逸飞抱着衣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隔开了屋里弥漫的樟脑味和那份沉重的寂静。 他转过身,对上李羽那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 “……阿嫲很难过。”李羽小声说。 “毕竟几十年挚友,一时间难以接受。”梁逸飞低下声,“让她自己静静也好。” 他掂了掂手里的旧衣,又瞥了眼李羽怀里的旧布包袱,没记错的话,里面除了两件单薄的道服,就只有一小沓纸币,说是师傅给的盘缠。 梁逸飞微微皱眉,伸手直接把那包袱拿了过来。 “大叔?” “先上去收拾,然后洗澡吃饭。”他转身朝楼梯走,丢下一句,“还有别叫我大叔,我没那么老。” “哦……”李羽眨眨眼,快步跟上去。 - 阁楼布置得简单,一张床,一套书桌,一排衣柜,空间不大,但胜在整齐。 梁逸飞从小跟着阿嫲长大。这阁楼以前是堆杂物的仓库,等他年纪稍长,阿嫲便收拾出来,给他当房间。 读书、工作,到后来辞职,回家和阿嫲学做烧鹅,三十年人生,大半光阴都在这片方寸之间度过。 虽说偶尔也有朋友来留宿,但正经要长住的,李羽是头一个。 洗完澡出来,阿嫲房里的灯已经熄了。老人家睡得早,得为明早的忙碌养足精神。 梁逸飞照例提前备好料,收拾完厨房,才一瘸一拐地挪回阁楼。 推开门,就见李羽正盘腿端坐在床上,双眼轻阖,静心打坐。 他没打扰,从床头柜拿了阿嫲留的药酒,坐到床沿,架起肿成猪蹄的脚踝,倒上酒液笨拙揉着。 辛辣的酒味慢慢晕开,散在空气里,伴着他压抑的抽气声。 “大叔。” 梁逸飞闻声回头,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安静看着他 “我来帮你吧。”少年挪身凑近,“你这样揉不开淤血的。” 一丝微凉的气息从他身上隐约拂过来。 梁逸飞愣了一瞬,才“哦”一声,把药酒递过去,依言将脚架到床边。 李羽往掌心倒上药酒,搓匀,而后轻轻捧起他肿起的脚踝,小心覆上去。 微凉的指尖触上涨热的皮肤,梁逸飞脊背不自觉一僵。 直到那指腹开始缓缓推揉,将僵硬的淤血一点点化开,疼痛里渗进灼热的疏通感,从脚踝蔓延至全身,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少年的动作娴熟,手法意外老道。 “会疼吗?”李羽问。 梁逸飞摇头:“你这跟谁学的?” “师傅。”李羽轻声说,“以前练功时经常受伤,师傅就给我药酒,教我自己揉开。” 阁楼里只亮着床头灯,光线昏黄。 李羽穿着阿嫲给的旧衣,那是梁逸飞高中时的一件t恤,胸前绣了只褪色的红舞狮。 落肩的版型在少年身上显得空荡,宽大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动作向旁滑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肩颈,在用力时微微绷紧。 梁逸飞视线不由得一顿,皱起眉,伸手将他领口往上拢了拢。 李羽疑惑抬起眼。 “天冷,衣服穿好。”梁逸飞干咳一声,“你刚是在……打坐?” “嗯,”李羽说,“在运气调息。” 梁逸飞自然不懂这些玄乎的,但看着少年红润的气色,想起昨夜那副苍白冰冷的模样,心口没来由的松了松。 “调息……就能好?” 李羽点点头:“把耗散的灵气重新收拢,纳入经脉运转,维持体内阴阳平衡。”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就像大叔做烧鹅,火候过了会柴,得用文火慢慢煨着。” 梁逸飞听着这比喻,有点想笑。 不过白天看了趟阿嫲做烧鹅,这小道士就敢现学现卖。但他还是忍住了,只问:“那你现在是……煨回来了?” “唔……九成吧。”李羽最后用掌心捂了捂他脚踝胀处,“肚子吃饱了,恢复得就快,大叔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梁逸飞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脚踝处的肿胀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温热感。 李羽收起药酒,递还给他:“之后每日舒经活络一次,一周后就能走稳了。” 梁逸飞喃了声谢,起身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忍不住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体质属阴,生来就是这样。”李羽扯过被子,乖乖躺进被窝里,“气血运转比常人慢,不容易暖。”他说着,偏头看向梁逸飞,“大叔你不上来吗?” “……不用,你睡你的,我打地铺。” 梁逸飞坐回地铺,昨晚睡完也没收回去,这下倒是省事。 他靠着床头柜,给手机插上电。屏幕亮起,一条条消息蹦出来,多半都是詹思佑发来的。 关于案件进展的只有寥寥几句,其他清一色全是工作吐槽。 黎芝又捅了什么篓子,杨队又下了什么强人所难的指令,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叽叽喳喳的,纯把他当树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 -这一天天的……大飞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逸飞指尖一顿,眼里不自觉暗了暗。 -你以前也这么烦我,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受着。 他敲完一行发出去,刚想撂下手机,抬眼就对上一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面朝他,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张小脸。清亮的眼睛在昏黄光晕里一眨一眨的,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大叔,那个……是手机吗?” 梁逸飞一愣,看了眼手里发光的方块:“昂。” “手机到底是什么?”李羽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像山下人人都有……是能千里传音的法器吗?” 梁逸飞被这说法噎了一下。 “呃……算是吧。不光能传音传信,还能买东西、看时间、查地图……差不多什么都能干。”他划亮屏幕,指尖随意点了点,“喏,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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