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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站在一旁,瞧着被围在中间、却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的纪永祚,心里那股子古怪劲儿又冒了出来。 她歪着头,疑惑地问:“婶子们,你们今几个是怎么了?前些日子我跟相公出来遛弯,你们见了咱们,不都是绕着道走,连头都不敢抬的吗?” 几个婶子闻言,脸上的笑僵了瞬息,尴尬地对视了几眼。 她们总不能直说,之前那位游大人杀气太重,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吧? “咳咳……那什么,云娘啊,我们只是觉得你相公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易近人多了。”一个婶子打着哈哈,一边偷瞄纪永祚的反应。 云娘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喔!我想起来了,相公前几日磕着了头,失忆了,确实跟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大一样。” 一听说“失忆”二字,婶子们的同情心瞬间泛滥成灾。 在她们眼里,忘了过去那是天大的灾祸! “哎哟,造孽哟,这么俊的后生,怎么就遭了这罪?” “后生,还疼不疼?想不起来也没事,云娘这丫头心实,你跟着她准没错。” 纪永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没有半分不耐。 他微微躬着身,耐心地听着每一位长辈那不甚讲究的关怀。 哪怕婶子们说话时的距离有些过于近,哪怕她们的分寸感并不那么严谨,他依旧像个最纯粹的晚辈,一一应着,一一回话。 “多谢婶子挂念,已经大好了。” “劳烦您费心,云娘待我极好。”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真诚地看着对方,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让几位婶子越看越爱。 说着说着,这几个婶子竟一溜烟回了家,不一会儿,怀里就揣着自家攒的红壳鸡蛋、一条腊肉,甚至还有个婶子塞过来一小罐腌好的咸菜。 “拿着,补补身子!失了记性不能失了力气!” 等云娘和纪永祚终于从人群里“突围”出来,来到后山阿奶坟前时,两人的怀里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山间的风有些凉,吹乱了云娘的鬓发。 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鸡蛋和腊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怀抱咸菜罐子、却依然走得风度翩翩的纪永祚,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得,这下连上坟祭拜的东西都不用买了。”云娘喃喃自语。 纪永祚显然没料到云娘会冒出这么一句实在话,他先是愣了瞬息,随即那双眼里荡开了层层叠叠的笑意。 他侧头看着云娘,认真地说道:“娘子真可爱。” “啊?”云娘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脸颊发烫,“我、我哪儿可爱了?我这就是实话实说。” 纪永祚想了想,似乎在搜寻合适的措辞,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不知道。但看着娘子说话的样子,就是觉得可爱得紧。” 云娘对上他那双含笑且真挚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里像是有细小的火星,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猛地收回目光,两颊飞红,欲盖弥彰地喊道:“相公!先给阿奶上坟要紧。” 纪永祚轻笑一声,低低应了声:“好。” 他弯腰将怀里的东西放到草地上,动作极轻。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荒草掩映间,竟然有两个坟包挨得极近。 照理说山上的坟都要隔开一段距离,以示尊卑或亲疏,可这两座坟几乎是挤在了一起,其中一座土色陈旧,另一座却新鲜得像是刚堆上去不久。 “娘子,哪个是阿奶的坟?”纪永祚问。 云娘指了指那个旧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这个是。我阿奶生前最爱干净,你看这坟头虽然旧,但我常来除草,还是平整的。” 随后她又犹豫地指了指旁边那个新坟,“那个是刘白爷爷的坟。” “刘白?”纪永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他醒来后听云娘骂了无数次。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围,“刘家在这里也有祖产地么?为何要埋在阿奶身边?” 云娘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他家地在山脚下呢。埋这儿纯粹是那刘白犯了疯病,非说这儿风水好,非要跟我阿奶埋在一起。我看他就是成心想气我,让我上个坟还得看见他家的土堆。” 纪永祚见云娘动了气,心中有了判断。 他没有追问刘白的事,而是十分自然地换了话题,挽起袖口,将婶子们送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阿奶坟前。 “阿奶生前喜欢吃什么?”他轻声问。 “鸡。阿奶总说,要是哪天能顿顿吃上鸡肉,那便是神仙日子了。”云娘低声答。 纪永祚闻言,将那块鸡肉和鸡蛋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随后整理了一下锦袍的下摆,竟然毫不扭捏地撩起衣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泥土地上。 云娘一怔,有些惊讶:“相公,你之前从没跪过的。” 纪永祚蹙起眉,眼神里透着股子失忆后的纯粹:“是吗?可夫子教过,对天地君恩施拜,对长辈父母叩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她是你的阿奶,那便是我的长辈,跪一跪又有何妨?” 云娘想了想,觉得阿祚说的也有道理。 然而还没等云娘开口,纪永祚就先对着那座小土包说话了。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碎,在这寂静的山间传得很远。 “阿奶在上,孙婿阿祚今日来看您了。” “孙婿此前遭了难,忘了前尘,未能早些来给您请安,还请阿奶莫怪。虽不记往事,但阿祚瞧着家中物件不是凡物,想来家世亦是不俗。孙婿在此立誓,往后余生,定会护云娘周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在那风雪里再受饥寒。” 他说话时神情肃穆,字字千钧。 云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感动的表情,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这个在夕阳残照下,对着一座无名荒坟郑重许诺的男人。 等纪永祚站起身,伸手拍打膝盖上的泥土时,见云娘还愣着,便轻唤了一声:“娘子,怎么了?” 云娘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掩饰性地低头去看草根:“……没什么。草长高了,咱们把周围整理一下吧。” 两人一个从左往右,一个从右往左,弯腰在那荒坟边除起草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手在坟包后方汇合。 纪永祚的手指触到了云娘的指尖,他顺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此时都沾满了泥土,触感硌人,甚至因为沾了山间的露水而有些湿滑。但那掌心的温热,却实打实地传递了过去。 纪永祚看着云娘,见她眼底似乎还藏着一抹淡淡的哀愁,便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念道: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娘子,生离死别虽苦,但阿奶看着你如今过得好,她在地底下定是开心的。 既然她已化作了这青山一脉,咱们便在这山下,把日子过得比青山还要长久,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润而坚定,带着一股跨越生死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 无 云娘和纪永祚相携从后山走下来时,残阳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个人。 纪永祚怀里拿着婶子们给的东西,云娘则是抱着满满一怀的山栗子。 他的指尖尚带着些许除草时沾上的泥星子,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落入凡尘的烟火气。 他走得很慢,每遇着坎坷不平处,总会先一步跨过去,再回过身来,张开厚实的手掌等着云娘。 云娘仰头看着他。 因为脸盲,在她眼里,人的五官是模糊的,唯有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和周身清冷却温润的气息是她认出相公的依据。 可今日的相公有些不一样。 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般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反而透着股子不太熟练的体贴。 当他再次伸手接她时,云娘的心尖儿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陌生的悸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粒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晃得她眼晕。 “相公,”云娘借着他的力跳下田埂,顺势没松手,仰着脸问,“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扶着我了?” 纪永祚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我虽不记得从前,但瞧着这路确实难行。让娘子独自跋涉,非丈夫所为。” 云娘听着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觉得现在的相公比以前那个沉着脸色教她写字的游刃要可亲得多。 以前的游刃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冷剑,虽然护着她,却总让她觉得隔着层雾。 而眼前的阿祚,倒像是一块被捂热了的暖玉,贴心贴身。 回到院子时,暮色已深。 纪永祚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相公的角色。他没让侍女插手,而是亲自去井边打了水,端到廊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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