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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速减缓,朝小楼开。陈念望见了铁栅栏,望见楼顶上红色的塑料字牌:普山仁爱精神康复医院。 三个壮汉灭了烟,一面招手,一面往这边走。 陈念恐惧,车门开,冷风灌进来。 他们伸出胳膊,拖拽着她下车。她挣扎,陈其茂也来帮忙,连说她发起病来有攻击性,要人小心。陈念疯狂反抗,连踢带咬,四个男人竟一时按不住她。 她跑,撞上个女人,粉蓝色孕妇装,柔和温顺的模样。看面相,会是个善良的母亲。 花蕾就站在车边上。 陈念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死死攥住她衣角,颤抖的拳头,死死抠住,如同紧抓得救唯一的希望。 “求你,”她忍泪,“我没病,你知道我没病,救我,求你,救我——” “好,好。” 花蕾不急不躁,笑着揩去她下巴上的泪。 “找武宁,不,找蔡中阳,一定要找蔡中阳——” “好,好。” 她敷衍着,温柔地,一根一根掰开陈念紧攥的手指。 “好好,我都知道。陈念,你也要乖。” 轻轻一推,将她推到陈其茂怀里。 “在里面好好吃药。” ? 鱼 “你给她送进去的?” 花蕾手中刀一停,转身看沙发上的男人。细高身量,孩子样的脸,他的弟弟黄伟杰。他冲她笑,不住眨巴着眼。他小时候就有这毛病,说明心里紧张。 “姐,真是你提议给她送精神病医院的?” “我是为了她好。” 花蕾麻利地破开鱼腹,无用的内脏扔出去。 “她有病。” ? 送别女儿后,她把名字改了,随了妈妈的姓氏,花。花蕾,破土而出,含苞待放,翘首渴盼生命的春天。 然而,自力更生并不像小说或影视剧里那么简单。把母亲救出来后,她们并没有顺理成章地过上翻身的好日子。 没学历,没经验,没人脉,她四处打零工,跑断腿也才挣到一点点可怜的钱。 不由挫败,白天魂不守舍,晚上在单薄床板上焦躁地睡不着,又不敢来回翻身,怕惊醒旁边的母亲,只一个人在暗中默默抹泪。人垮下去,望着镜子里无神的双眼,一次次陷入自我怀疑。会不会反倒拖累了妈妈? 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母女二人常对坐着一言不发。窗外是阴霾的天,淅淅沥沥下起雨,也不关窗,任凭冰冷腥气的雨点溅进来。 妈妈叹息,让她别太早放弃,打扮打扮,再找个能托付的男人。 她听进去了。 她找了许多许多的男人来托付。 花蕾想通了。有人生来好爹妈,有人生来好脑子,有人生来好口才,而她生来一副好皮囊。 她终于知道自己漂亮。她要把漂亮当饭吃。 花蕾找到了适合她的职业,民间演员,或者说,托。各式各样的托,饭托,酒托,婚托。 她梳妆打扮,再次装饰起自己的脸,穿得温婉,甚至略带点保守土气,故意扮没见过世面的娇憨。 旁人说什么都捧场,收到什么小玩意都欢喜,约她的都以为她傻,觉得自己稳稳拿捏,绝对能沾到她的便宜。 花蕾也就顺着他们的剧本演,托腮听他们追忆过往的辉煌,描绘未来的蓝图,说他们这几天嗅到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说他们的哪个哥们儿又认识了谁的谁的谁…… 无论对面说什么,她都甜笑着承接,暗中算计对面的身家。眼底的精明快遮不住时就垂下眼,那人便以为她害羞。 接着,她便挽紧胳膊,如同渔人收网,带他们去高档饭店,到溢价酒吧,兴高采烈地嚷着要为将来的宏图吃顿好的,或者可怜巴巴地掉几滴泪,说自小相依为命的爷爷病了,茶园的茶卖不出去,求他帮帮忙…… 然而,年岁渐长,岁月一样败美人。偶尔睡不好的时候,清早对着镜子,看见眼皮浮肿,脖颈上又多了道浅浅的纹。 她懂了,跟好爹妈和好脑子比起来,好皮囊是种限时的恩赐,于是更加卖力地接单,陀螺一样地约会,见面,抽成。 “你这样,别人会怎么说?”妈妈愁容满面,讲她晚上睡不着。 然而花蕾知道,花秀芳睡不着是因为腰痛,那是常年劳作落下的病根。还有频繁的起夜,中年之后,妈妈身上总飘着股淡淡的尿味。 “老了,一打喷嚏就——” 她带妈妈去看医生。花秀芳惊讶,这是大桐村一代代女子的隐痛,孩子生多了大都如此,没想到居然能治,没想到根本无须忍。 “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笑。 花蕾也笑,甜里掺着苦。 “别人会怎么看你?”妈妈的话犹在耳。 她心软,她当然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她没有一瞬的后悔。她没有后悔的资格。 善良是种幸运,要一生没有坎,要不遇背叛算计,即便短暂的不幸,也终有个好结局,撑过去,便是人人称赞的“好人有好报”。 可是她知道,这世间有更多的好人在沉默中苦熬,所有律法只朝内规训自己,最终抱着颗温和的心死在烂泥里。那时候人们又不赞了,说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骂他们不知反抗,生来软弱。 善良与软弱,这条模糊的边界花蕾分不清。但好死与狼狈地求活,她一定选后者。 活着就是未完待续,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活着才能美化自己的故事,死了只能任由别人评说。 她不要死,她怎么肯死。 她还没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妈妈还没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赚来的钱花蕾一分都没自己挥霍,一笔一笔攒起来,修补千疮百孔的生活。 先前母女二人身不由己地受苦,如今是身不由己地享福。花秀芳战战兢兢,花蕾也是,两个人习惯忍耐痛苦,却都不知道怎么享受幸福。 她们搬出了潮湿阴暗的房子,在更安全的小区租了间更宽敞明亮的家。吃香喷喷的饭,也讲求起荤素搭配,而不是仅仅为了果腹。新下的果子也会买来尝鲜,时髦的小物件也会挑几样往家搬。即便是贵一分、不划算也不打紧,花自己的钱,没人唠叨。 小小的出租屋真正有了家的模样,花秀芳不再瑟缩在角落,而是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中央,攥着遥控器,选她喜欢的频道。 只是偶尔也会愣神。对着新煮的饭菜,捏着筷子发呆。花蕾知道妈妈还在想那个旧家,想她其他的孩子。 是啊,她还有一双弟弟妹妹,他们还没过上好日子。 花蕾几次回去找过,也许是黄胜雄意识到了什么,大桐村的旧屋早已人去院空。不由心疼起幼小的弟妹,黄胜雄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身边再没了妈妈和她这两个出气筒,所有的凶狠与乖戾定是冲着他们去。 这些年她一直托人找,心心念念将他俩救出火坑…… 那日在医院重逢弟弟黄伟杰之后,花蕾头一件事就是问妹妹黄佳颖。 “聋了。”黄伟杰捏着鸭舌帽。 “聋了?”花蕾的耳朵也是一阵轰鸣。 “她讲耳朵痛,他不给看大夫,一哭唧唧就打,佳颖再不敢提。后面发炎、流脓,等再送去诊所的时候,晚了。”他摸了把鼻子,“现在话也不怎么说了。” 可惜,妹妹天生一副好嗓子,小时候他们一起偷跑去邻居家看电视,那里头的片尾曲唱一遍佳颖就记得,模仿得像模像样。 可弟弟说,妈妈走后,妹妹再不唱歌。 花蕾难过,怕是自己害了她。伟杰给她看过手机里的相片,从前漂亮伶俐的妹妹,如今黝黑,瘦削,驼背,一口的烂牙。 “能不能带出来?” 他摇摇头,“看得紧。” 黄胜雄怕佳颖跑了,跟她一样。 花蕾加了她qq号,网友似的关心她生活,妹妹话不多,几天才上一次。 佳颖跟她不一样,是真正柔软的好性。她不忍让妹妹受苦,每次见面一定要伟杰带钱回去,捎钱也带话,要佳颖放心,等境况再好些,一定接她走。 然而如今妈妈失智,租房加吃药,日子本就不宽裕,再想帮弟弟妹妹,就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她要钱,陈其茂没有钱,钱在陈念手里。陈其茂说陈念装傻充愣,死都不肯松手…… 陈念,又想起陈念。 想起她流泪的眼,医院外头几乎给她跪下,几个男人押着她走,她死死扳住栏杆,一直瞪着她…… “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伟杰捏着颗青色的果子,“那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的,真的是精神病?” 求你,陈念仰起苍白的脸,我没病,你知道我没有病—— “唔。” 花蕾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她真的不正常。我劝你以后也离她远点。” 再睁眼,是没有陈念的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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