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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谁也不说话,一前一后,像是有根无形的皮筋在二人间拉扯,绷得笔直,无限逼近断裂的瞬间。陈念忍不下去。 “你怎么在那儿?” 陈其茂快步走,并不理她。 “我问你怎么会在?又没人事先通知你我在哪儿,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还是你跟踪我?” 陈其茂依然不说话。陈念不断激他,宁愿他开口回击,哪怕两人急头白脸吵一架。但凡开口就多少会漏出点信息。 而陈其茂似乎打定主意沉默到底,燃起根烟来,只留给她一个轻快的背影。 似乎他是赢家。他已摸清她的底牌。 线索断了,唯一的证人,偏偏又是个诈骗犯。 忽的想起来,两人最后一通电话里,当陈念提出钱没问题的时候,韩骏顺嘴赞道:“不愧是她的女儿。” 她,是个陌生的名字。 “陈梦瑶!” 陈念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冲着陈其茂的背影喊出莫名其妙的名字。 他蓦地停住。她看见他右手的烟灰落下来。 “陈梦瑶,我知道陈梦瑶的事了。” 陈其茂僵滞地回头。那眼神让陈念瞬间明白,韩骏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四处招摇撞骗的诈骗犯,唯独这一次说了真话。 她是被害的。 ? 哀歌 “去哪儿?” “你不是吵着要见陈梦瑶吗?这就送你去。” 咔哒一声,陈其茂锁死车门。后座上的陈念不安地挪了挪腿。 她不知道陈其茂车会开车,就像她根本不知道这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什么时候买的。 陈其茂还有很多的秘密跟计划,她统统不知道。 花蕾坐在副驾,一整套的粉蓝色孕妇装,扮演惯常的贤妻良母。脸上仍是无辜的表情,黑幽幽的大眼,茫然望向窗外。 陈念奇怪,不晓得她为什么跟来。 “你认识韩骏?”陈其茂语气寻常。 陈念不开口。 陈其茂打车内后视镜里乜斜她一眼。 “又装,不认识你能给他约出来?我就直接给你说了吧,那也是我老熟人。先前他那小诊所可接了不少活,那些去不得医院的都是他给处理,也帮舞厅小姐堕胎。” 末了,又怨毒地缀上一句。 “当然,你妈跟他也熟。” 花蕾收回目光,而陈念则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天空又开始积雨。车窗外,彤云一层层地叠着,光线暗下来。 “你应该知道了吧,陈梦瑶才是你亲妈。” 她知道,但这话从认了十八年的父亲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种怪异。 “我也没必要再瞒你了,其实你还有个爹,亲爹,他叫——” 王闯。刮骨脸,吊梢眼,阴凄凄的冷笑。 陈念还记得,那日黄昏天台上,背靠残红晚霞,他懒洋洋地夺过刀,朝掌心一划,血挤在预备好的小瓶里,抛给她。 “验一验。验完咱俩再聊。” 如今陈念已明白王闯要她验的究竟是什么。 “差点忘了说,你亲爹是个杀人犯。” “那是意外。”话一脱口,陈念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对这个叫王闯的男人没什么好感,也不知为什么要替他辩解。也许是下意识想到了血脉,自私的不想承认自己身上沾染着恶种的基因。 “他说他是抢劫,两边打起来,一时失手才——” “哈哈哈,放屁!安县混的谁不知道王闯是个狠人?他会跟小喽啰似的去拦道?!笑话!” 当时最大的地痞头子,绰号北哥。手下一个小弟偷摸跟情妇睡到一起,让北哥察觉,面上笑着成全,私底下却要找人把小弟做掉。 一来二去,就找到了王闯那儿。 “算他有脑子,故意杀人是要吃枪子的,但要是意外的话,”忽的,陈其茂猛地回头,“你们见过?” 陈念不说了。陈其茂又盯了她几秒,撇撇嘴,换上副无所谓的表情。 “反正他没吐出北哥。进去后,北哥那边给了他对象一笔补偿款,哦,也就是你妈。你妈那时候可漂亮,你随她。你长得要是像你爸就完蛋了。” 北哥一眼就看上了陈梦瑶。思量着想要拢到自己手下。先前那个情妇肯定是要不得了,总得寻个新人替上去。 “你妈不愿意,到处说她怀孕了。她以为这样能躲过去。” 陈念瞥了眼花蕾。花蕾视线低垂,并不看谁。 “北哥手底下那是帮什么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个个都想把这事办了,送北哥个人情。明里暗里地动手脚,帮她堕孩子。要说你也是命硬,怎么都不下来。到了后头,陈梦瑶自己扛不住了。” 她是个有种的女人。 她没有像旁人劝说的那样隐姓埋名逃去外地,反而是孤身一人径直闯进北哥地盘。 绰号北哥,其实已是个快六十岁的人,那一年的陈梦瑶,二十九。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日出的时候,陈梦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摇身一变,成了北哥的干闺女。 打那以后,安县谁也不敢再找她的麻烦。 “她用王闯卖命的钱盘了家小店,办了个舞厅,叫夜夜歌。” 那也是陈其茂与吴燕花相遇的地方。 一九九九年,万丈红尘,风起云涌。千禧年的逼近激荡着世人内心深处的亢奋与欲望,只怕来不及,还想要更多。饥渴,热切,攫取,争夺。爱情,名利,财富,要扬名立万,想重头再来—— 借钱炒股,留学移民,囤积商品房……有人辞职下海经商,有人托关系保住进厂名额,有人仿照港片里的样式纹了身,加入流氓团伙…… 时代繁花迷人眼,众生张牙舞爪,拼命攥紧能抓取的一切,而未来的命运,也在一场场动荡的抉择中渐渐分野…… 夜夜歌舞厅生意红火。正道上钱越难挣,欢场上花钱越狠,每天都有新鲜的红男绿女跃进来,账面上的利越滚越大。 陈梦瑶还借着北哥的名声搞走私,食物、冬装、鞋帽一批批换出去,在更北的地方套成香烟、化妆品、皮草、小汽车…… “甚至还有枪,”陈其茂啧啧感慨,“你妈也不是个善茬。” 那是陈梦瑶最得意风光的镜花水月。金链子,小貂皮,出入专车接送,还有一排小伙子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笑着鞠躬喊陈老板好。 “那年头的舞厅远比现在刺激,知道黑灯舞会吗?交钱入场,男的女的贴着跳,每半小时拉一次闸,只要看对眼,那姑娘就——” “啃,”花蕾第一次出声抗议,“守着孩子说这些。” 她苦笑着轻抚肚子。 “怎么不能说?这都是她妈干的好事,她发家可不是什么励志故事,别以为她是什么女英雄,挣得都是脏钱!不是好来路!” 陈其茂猛的一打方向盘。 “诶,你不是爱到处打听吗,我直接告诉你,你爸是个杀人犯,你妈是开舞厅的老鸨,都不是什么踏实正经的好玩意,你骨子里淌得就是这些人的血。 “你打出生后就天天泡在舞女堆里头,你妈去前面接待大客户,你就在后台,小姐们抱着哄,要不是我把你救出去,呵,你还想搞竞赛?!还想上大学?!告诉你,你八成是个少年犯——” “陈梦瑶后面怎么了?”陈念声音冷静。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死了。”他瞥一眼,“病死的。” 陈念想起吴燕梅的话。 我越琢磨越不对味,总觉你妈的事有蹊跷…… “要是韩骏没死,这事他能作证,当时检查结果还是他给送来的。陈梦瑶知道有病之后吓破了胆,没几个月就走了。” 陈念默然听着,暗中比对着他与吴燕梅的说法。 “是我觉得你可怜才带回来。最初燕花不同意,嫌你根不正,是我再三保证,这孩子肯定能教好,能养成有出息的。 “陈念,这十八年我们对你怎么样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把你当亲闺女?好吃好喝的伺候,结果呢?结果你这个白眼狼,害她跳楼——” 陈念听着听着,觉出不对劲来。 这些旧事,十八年了,陈其茂守口如瓶,一次都没提过,而今天怎么又跟竹筒倒豆子一般一骨碌全抖出来了? 就好像他并不在意她会怎么,就好像他知道她并不能怎么。 车越开越快,上下颠簸,窗外的风景愈发荒凉。 “去哪?!”陈念惊讶。 陈其茂不理,疯狂打着方向。 “我问你到底去哪!” 她扒住座位。车往郊区开,早没了柏油路,轮胎在土路上簸荡。 长路尽头,遥遥矗着一栋四层高的水泥小楼。门外零星几道人影,正抱着胳膊等。 “这是哪儿?!” 陈念想起来,死了啊,陈梦瑶死了啊,陈其茂到底要带她去哪里找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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