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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好奇地问:“大哥劳驾,这是要做什么?” 那领头的工匠抬头,见她衣饰贵重,身后又有下人跟着,忙垂下首,老老实实答:“回贵人,要在街道两旁重新栽种树苗。” 岑再华蹙眉,努力回想原先见过的景象:“这里原本种的是……似乎前半条街是槐树,后半段是榆树?” “正是,”那工匠答,“已移植去别处了,全要换掉。” 岑再华愈发不解:“怎么突然要换掉?那两样有什么不好么?” 工匠亦露出些茫然的神色,摇头道:“小人也并不知缘由。总之是宫中传下的旨意,陛下亲令把整条街都换作桂花树。” “据说树苗早已备好了,由宫里的匠人亲自打理着,只是等到现在开了春,冷热才算适宜。” 早在听见“桂花树”三个字,岑再华便愣在了原地。 她低头去瞧那树苗的形状,发觉自己真是叶公好龙——总念叨喜欢桂花,却从来只见过它枝繁叶茂、丹桂飘香的模样,树苗就摆在面前,竟也认不出来。 望着望着,便忍不住喃喃道:“怎么是桂花……” 那工匠听见了,当她是在问自己,很热心地答:“许是陛下喜欢桂花吧。” “虽是今年三月才移,树苗却怎么也得是去年年末就备下了吧?陛下登基才多久呢……可见是早就有打算了。” 说着说着,又觉有揣测圣意之嫌,忙止住话头,转而叹:“桂花好啊!陛下爱重桂花,它自然就是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好花。” 岑再华却在心里默默地回:不是的,他并不喜欢桂花。 他从来都不喜欢桂花。 桂花的香是甜香,不似梅花清幽,不似玉兰雅致,总热热闹闹的,太浓烈也太腻味,便显得不庄重,又俗气。 金陵的桂花树其实不少,散落在各处,秋日里总有一簇一簇的花香。读书人赞桂花的却不如其他花多,想来便是因此缘故。 顾清湛也如此说。 他说君子需爱清净,爱高雅,爱不得这样甜腻的香气。 岑再华见不得他假惺惺的模样,专拿话顶撞他。 她说:“以后我要府里种满桂花,一到秋天,到处都是这么俗气的甜香,腻味死你。” 顾清湛便笑:“那以后我得掌大权,第一道旨便下令铲尽全京城的桂花,凡私种者,需给我绣一个香囊。” “暴君!昏君!”岑再华瞪大眼骂他,“那我就绣一个全是桂花的香囊,里头装满桂花的香膏,你且等着罢——” 现在好了。 现在他是明君了。 总不能是爱清雅的君子一坐在龙椅上,就转而爱甜腻爱俗气去了。 究竟是谁在爱桂花,岑再华不敢再想。 她只恨不得现在就奔进宫去,求他快收手。 受之有愧久了,总担心是埋的一颗雷,不知哪一天便要轰隆作响,质问她究竟何以敢如此心安理得,炸得她尸骨无存。 何况她听见坊间传闻甚嚣尘上,说陛下养好了伤势,群臣便纷纷开始进谏,言应尽快选秀、广纳后宫,以备开枝散叶。 连各家衣裳首饰铺子都跟着生意变好,因官家小姐提前张罗起了行头,为传闻中的选秀做准备。 岑再华一时不知该如何祈愿。 又盼望着群臣得力,劝服他大选后宫,从此无暇顾及自己;又怕逼得紧了,叫他一道谕旨下来,强纳她做嫔妃。 心头百转千回,一日比一日焦急。 于是修竹前来,说主子三月十五得空、邀她栖霞山上踏青时,岑再华几乎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她有盘旋了太久的问题要问,有积攒了太多的话要说。 直到三月十五当天,乘马车行至栖霞山下,岑再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上次来栖霞山,恰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五。 那日风清日朗,惠风和畅,他在漫山的迎春花里,在她最高兴而得意忘形的时候,对她说:“你虽商贾出身,我却愿向父皇请命,先许你一个侧妃的位子。” 她不知选在这个日子故地重游,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然而有意与否,又有什么差别? 刻意为之,固然是往她心口上戳刀子;没心没肺地忘却前因,岂不更可恶可恨? 于是岑再华站在顾清湛面前时,神色冰冷得可怖。 自两人关系稍稍缓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疏离的模样。 顾清湛心知肚明缘由,亦十分不安。 挑今日约见此处,有太多赌的成分。若一切顺利,或能叫她心里好受些;最坏的情形,却可能功亏一篑。 他有些小心地开口:“来的路上还顺利么?” 岑再华刺楞楞地冷笑:“拖陛下的福,一路上并没人突然跳出来说要纳我做妾。但愿在山上也能如此走运,别突然冒出一句愿许我个妃位。” 顾清湛心道不好,自知理亏地垂首:“再不会有那样的诨话。先前那个不长眼的,我也已教训过他了。” 岑再华挑眉,欲问他教训在哪,又不愿落入调情一般的氛围,兀自继续冷着张脸:“陛下说了又有什么用?” “从前有先皇在头上压着,连正妃的话头都不敢提,下定了决心也只是求个侧妃的位子,还盼着我感恩戴德呢。” “如今呢?会是世家施压,还是群臣进谏?” “陛下特意约我来此,不会是要告诉我,朝臣力劝您广纳后宫,不日就要选秀吧?” 顾清湛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与眉目间许久未见的夹枪带棒,不由沉默一瞬。 他神情复杂地开口:“叫你说对了一半。” 群臣力谏广纳后宫,确实早已越逼越紧。 伤口处愈后第一次上朝,便有了按耐不住的声音。 他们说:“国之根本,在于储嗣;君之基业,在于□□。然今中宫虚悬,六宫无人,掖庭空置已久,后宫无一宫妃侍奉,岂可安国本乎?” 他们说:“古往今来,帝王广纳贤妃,非为私欲享乐,实为延续血脉,以固江山万年。” 他们说:“陛下年少登基,社稷初定,百废待兴,唯独皇嗣无脉可承。此非陛下私事,乃是天下公事,宗室忧心,百官挂虑,万民期盼。” 一串又一串意思大差不差的话,翻来覆去地劝,一个轮着一个地进言。 有时顾清湛望着底下嘴唇张合的人,竟恍惚间有些分不清,疑心他昨日是不是已经说过了同样的话。 起初他还会耐心地回:“社稷未稳,四方未平,朕无心奢靡,更无心耽于后宫声色。” 然而朝堂的形势愈演愈烈,群臣相顾痛心疾首,逐渐到了激愤的境地。竟好像他与他们对着干,已成了大逆不道的昏君一般。 直至那日太傅深深伏身:“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以安朝野之心、固天下之本!” 而后三省六部、文武官员,竟接连躬身出列,黑压压一片,跪伏御座之下。 “臣附议!” “臣恳请陛下选秀纳妃,以固国本!” “后宫空悬日久,于社稷不利,恳请陛下圣裁!” 此起彼伏的谏声层层叠叠,响彻了整座金銮殿。 顾清湛缓缓起身,立在阶上,俯瞰着下头乌泱一片,面色逐渐沉冷下去。 这满殿跪拜,声声恳切,句句冠冕堂皇,究竟是忧心社稷国本,还是裹挟帝王? 先前他只当群臣是好言相劝,于是总温言相拒,给足了体面。以为勤政克己、公私分明,便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令朝野安分守职、各司其事。 然而铺天盖地的声音却似吃准了他不会动怒,逐渐汇作一股洪流,劈头盖脸砸将下来,当头把他砸醒。 他退让太多了。 是他近来太过温和、太过体恤,才让这群朝臣忘了何为君纲、何为尊卑么? 朝政吏治、赋税改革、边境驻防、民生安稳,桩桩件件关乎天下苍生的要务无人死谏,反倒将目光死死盯在他的内宅之事上。 果真是忧心国本? 还是在试探他这年轻帝王的底线,试探他手中权柄的虚实,试探他是否可被群臣裹挟、可被朝堂制衡、可被世家拿捏? 连他的后院私事都要被百官指点干涉,都要顺着朝野的心意来抉择么? 今日他们能逼他选秀纳妃、充盈后宫,明日又当如何? 他想做的桩桩件件,若连这一步也跨不过去,往后如何成行? 许久,顾清湛终于开口,沉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分外清楚,显出些帝王独有的威仪。 “朕请问诸卿——天下未平,民生未定,国库未盈,吏治未清,边境未安,是哪一桩不如充盈后宫要紧?” 见殿内一片死寂,他便干脆点人:“刑部尚书李氏,年前逆党行刺,余孽肃清否?” 那李氏正在出列齐呼的群臣之间,闻言一个激灵,嘴唇嗫嚅着答不上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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