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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几乎已能想象女儿失望苦恼的模样。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就不信,往后他步步高升、带她回京,还能遇不到更心仪的青年才俊么? 再纠缠私刑一事,只会越描越黑,唯有暂且退让,如此陈时瑾便算是彻底废了。 然而这枚弃子能扔,自己却绝不能一无所获。 否则消息传回五殿下处,如此办事不力,往后恐难再有得重用的机会。 杨崇简定一定心神,迅速敛去慌乱,沉声道:“这妇人一面之辞,殿下不可尽信。” “何况纵使夫妻纠葛,动手伤人已然触犯律条。岑氏当众殴打朝廷七品命官,伤情属实,按律当拘。” 他勉力使自己在对面的威势下略略抬起头,显得不那么畏缩。 “下官请命,暂将岑氏带回府衙收押审问。待查清前因后果,再行定夺。” 杨崇简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就算暂时占不得好,先把人扣下再说。一个妇人,孤身被押在官府,无依无靠,惊惧之下,审问之时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叫她随口攀咬,说出她与顾清湛私交过密、往来逾矩的闲话。 何况……还不见得是攀咬呢。 他冷眼瞧着,面前一对男女之间,隐有暗流涌动,绝非毫无瓜葛。 届时,皇子与官员妻眷和奸、干涉地方吏治、徇私护私,三条大罪,足够向五殿下复命了吧? 便是做最坏的打算,审问不出什么东西,这女子殴打官员的罪名也是能做实的,四殿下必然投鼠忌器、有所忌惮。 一个被扣住的罪妇,却能死死掣住这位高高在上的四殿下。 想通关窍,杨崇简更不犹豫,抬手便欲示意身后衙役上前拿人。 “来人——” 然而轻飘飘几个字,陡然截断他的话音。 “我看谁敢。” 顾清湛往前一步,稳稳挡在了岑再华身前。 胡茬微青,眉眼凛冽,眼底是毫无掩饰的冷戾。 灰黑色衣袍黄土未清,历经千里奔袭,神色间疲态仍存。 然身姿挺拔如松,端的是滔天凛然,九五潜威。 纵使杨崇简誓死效忠五殿下,也不免在这一刻愣神,恍觉从面前人身上,看到了龙椅上那位老皇帝才有的天威。 他单手负于身后,脊背笔直,高大身形将身后单薄憔悴的女子严严实实护住。 一寸不露,半步不让。 岑再华亦错愕盯着面前人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反倒越转越糊涂。 过往每次相见,总要约在无人处,或山间寺庙,或荒郊小道,不能叫人看见;再不然就是皆蒙着面,彼此做别的称呼,扮作一对民间男女,生怕被人认出。 起初,岑再华只当是为她闺中清誉着想,常感怀他贴心细致。 直至他要娶妻,才恍然明悟——原来自始至终,为的只是不让人知道,堂堂龙子皇孙,竟与一商贾民女,有了桩隐秘情事。 苦苦瞒了那么久,如今她已嫁人,前尘往事终能掩埋,不更该与她避嫌么? 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重新回想起旧事的苦涩萦绕在心头,把方才那一瞬的触动与震颤打散。 她不明白,如此一站,他要如何说道才能显得公允,又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与她撇清关系。 “杨崇简,”却听面前身影缓缓开口,字字沉如惊雷,“你想当着我的面拿人?” “拿我的人?” 立在身后的岑再华,直面对峙的杨崇简,连同还跪在地上的陈时瑾,闻言齐齐抬头,惊疑望向了声音的主人。 如此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竟已全然不顾什么皇子身份,甚或朝堂流言,乃至于御史弹劾、政敌构陷—— 何等明目张胆! 杨崇简瞳孔骤缩,心头巨震:“殿下!岑氏乃是陈县令之妻,是地方民妇,律法在前——” “律法在前,天理在先。” 顾清湛却直接打断了他,抬腿更往前一步。 “我奉旨巡查,本就应负纠察西北吏治之责。陈氏私德败坏、欺妻占财,攀附权贵、仗势欺人,桩桩件件,皆是渎职失德,是本王巡查首要查办之徒。” “至于此妇——” 他扭头,看向岑再华。 岑再华忙埋首,配合做出委屈无助神色。 顾清湛略顿一顿,才接:“她被人欺凌、无路可诉,万般隐忍后才无奈奋起反抗,何罪之有?” 说罢眸光骤然凌厉,扫向方才欲听令上前的衙役:“谁今日敢动她一根手指,便是公然违抗本王巡查之令,阻挠朝廷吏治清查。” “谁敢再动,就地拿下!” 话音间杀伐尽显,不留半分余地。 院外跟随而来的亲卫几人瞬间拔刀出鞘,寒刃映日,铮然一声脆响。 刀光凛凛,齐齐对准府衙一众差役。人数明明更少,却因真刀实枪的杀气,压得满院之人呼吸停滞,不敢妄动分毫。 杨崇简脸色彻底变白,仍不甘心,念头飞转之间,却见顾清湛身形已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拉起岑再华的衣袖,大步往院外走去。 岑再华也不意他这突然一扯,茫然间忽被牵动,一个踉跄。 顾清湛闻音扭头,就要伸手去扶,却见她已自己站稳,丝毫没有搭一把手腕的打算。 他步履慢了些,却仍赫然生风,手上隔着衣袖,攥紧了她的手腕。 身后愕然视线中,大步走到院门口,才回头撂下一句:“带着你的好岳丈滚罢。” “和离的文书我会拟好,差人送过来后,立刻签字画押给我。至于嫁妆——” 他看向岑再华。 岑再华会意,因左手被拉着,忙用右手从左袖口里拿出张纸来,瞧着是张单子,被叠了好几道,呈厚厚的四方一块。 “我的嫁妆单子,”她递给顾清湛,又补充道,“里头还有些他欠我们家的钱,是不是也该……” “嫁妆与欠款,不拘你是卖宅子还是典当东西,三日之内一并还清。” 对着陈时瑾说完,又转向杨崇简:“最好早日教你女儿与他成婚。待我弹劾后,亲自带人抄家或捉人,还能只去一处,省得多跑一趟。”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明面上,竟一点不加掩盖。 说罢转身便走,徒留一院人在原地骇然。 及至出了院门,早已远离众人视线,仍紧攥着身后女子手腕,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 岑再华垂眸,望着两人衣袖交叠处,紧覆于皓腕上的手。 那是一双生得极为周正漂亮的手,指形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利落。 从前的她曾许多次对着这双漂亮的手,想象未来光明正大地与之十指相扣。 如今终于在众目睽睽下牵住了她,却是这样的身份与情形。 也不似记忆里一般养尊处优、莹白如玉。虎口处磨出几道浅浅糙痕,叫她脑海里映出他日夜策马奔波、紧握缰绳一路风尘的模样。 找回公道的快意逐渐被另一种情绪侵扰。 到了陈府门口,马匹还由人守着,在外等候。 顾清湛随意指了个亲卫,令他把自己的马牵回去。 而后扭头,对着后面气喘吁吁跟着跑出来的白秋朱夏:“静安呢?叫他套马车。” 岑再华奇道:“你怎地知道静安?” 静安是她出嫁时受母亲嘱托,才带出来开始用的。她清楚记得,不可能同他说过。 顾清湛神色不变:“你不是只有坐他赶的车才不晕?” 岑再华张了张口,直觉不必继续细究。 她转而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想了想,又不确定道:“还是只管带我出来?那倒也行,我可以先去客栈……” 顾清湛打断她:“有去处,我带你走。” 岑再华低低“哦”了一声,再找不到其他话来说。 然而两人之间一旦无言,气氛便会陷入凝滞。 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缘何出现在此,想起这尴尬又狼狈的处境,想起三年前与他那场歇斯底里的决裂…… 何况他的手,至今还握在她手腕上。 顾清湛沉默不语间,也在回想方才拽她那一下。 他虽没太收着力道,却也没料想到能险些将她拽倒。略一回忆方才触感,是她比记忆里轻了许多。 是该想到的。 尽管来不及细看,却也能一眼瞧出,她的确瘦了。 如今终于能细细打量,才发觉竟已羸弱枯槁至此。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便倒,肩头瘦削,隔着素色布衫,能看清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往日圆润温婉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两腮没了半点丰盈皮肉,只剩下一层薄皮贴着颧骨。 一双眼眸虽仍清亮,眼底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想来夜夜辗转难眠,长久不得安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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