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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低头看,是“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 他等着先生往下说,先生却没有再说《劝学》。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荀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嬴政,像在看一卷还没读完的竹简。 “别人把你当怪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你懂得多。” 嬴政抬起头。 “是因为你还没学会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荀子顿了一下。 “老夫教不了你那个老师的东西。但老夫能教你的,只有一样。” “省,不是藏。”荀子说。 “你那个老师教你的东西,老夫教不了,老夫也不问他是谁。”荀子停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荀况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学问。” 他说完,没有再看嬴政,把旧竹简放回书架。 嬴政点头,他想起阿娘,夜里那盏灯下,她用树枝在地上画那些奇怪的图。 先生承认了阿娘的学问是真的。 荀子唤道:“赵政。” 嬴政顿了一下,才站直,先生从没这样叫过他。 荀子看着他,正色道:“赵政,老夫一生收过两个入室弟子。一个韩非,一个李斯,入室不再是旁听,是老夫把毕生所学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老夫不知道,收,把竹简合上。 堂下弟子正襟危坐,以为先生要接着讲新的篇章。 荀子没有翻开下一卷竹简。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卷竹简,接着他走到最后一排,走到嬴政面前。 “政儿。” 嬴政站起来,拱手行礼:“弟子在。” 荀子把那卷竹简放在他手里,他的手在竹简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他缓缓道:“这是老夫年轻时写的《王制》,老夫一生所学,都在这里面。” “从今天起,你是老夫的入室弟子。” 堂下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哗然。 入室弟子,是能进荀子藏书阁的人,学馆里二十多个弟子,入室的只有两个,韩非,李斯。 现在,出现了第三个,还是一个五岁的孩童。 公孙戌的脸色变了一瞬。 申屠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斯看着那卷《王制》,眼睛眯了一下。 韩非坐在角落里,看着嬴政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荀子没有理会堂下的哗然,他看着嬴政,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到那卷竹简上,又移回来,道:“政儿,学问,要落到人身上,让你的老师,把他教你的东西,也写在这卷竹简旁边。” “让老夫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 堂下没有人听懂后半句。 但嬴政听懂了,他抱着竹简,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遵命。” 荀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散课。” 弟子们怔了怔,才陆续起身,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嬴政,有人看向韩非和李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卷竹简上。 那是荀子一生的学问,现在它在一个五岁孩子手里。 散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公孙戌走到嬴政面前,停顿了一下:“恭喜。” 嬴政抬头看他,从书袋里摸出一块肉干,上次公孙戌多给他的三块之一:“还给师兄。” 公孙戌看着肉干:“为什么?” “政不需要师兄不想欠的债。” 公孙戌接过肉干,站在原地。当初给出去的时候,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现在收回来,他心里更过不去了。赵政不要他的东西,是赵政不欠他了,可他还欠着赵政一次。 他把肉干拿在手里,看着赵政走远。 李斯没有来恭喜,他从嬴政身边走过,脚步未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五岁孩子正把竹简往书袋里装,调整了几次,才找到个角度把两卷都塞进去。 李斯的眼睛落在那两卷竹简上,转身走了。 韩非在廊下等。嬴政抱着《王制》走出来,书袋装不下,露出一大截。他走过去,把那卷竹简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高一矮,从廊下走过。 韩非高兴地道:“师弟,恭喜。” 嬴政抬头看他:“师兄,以后政儿进了先生的藏书阁,就不能在廊下等你了。” 韩非把抱着的竹简还到嬴政手里:“那,我们一起去藏书阁看书。” 嬴政点头:“好。” 学馆里,弟子们还在议论入室的事。 嬴政抱着竹简,从人群中挤出来,没人注意他,他走出学馆大门,看见赵姬正蹲在粟田里看穗子。 赵姬今天收工早,粟田里的穗子开始灌浆了,她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再过几天就能收。 路过学馆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泥,裤脚卷了一道,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里面那些弟子,正围在一起说政儿。 她就没进去。 她怕自己进去给儿子丢人。 她直接回家,生火,煮粥。 嬴政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旧竹简,他把竹简放在矮案上,坐下来,看着赵姬,很高兴地道: “阿娘,先生今天收政儿为入室弟子了。” 赵姬正在舀粥的手停住了:“入室?” “嗯,先生把《王制》传给政儿了。”嬴政指了指矮案上那卷竹简,“先生还说,让晚上的阿娘把她教的东西也写在竹简上,让先生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赵姬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竹片磨得很光滑,是被人翻过很多年的。 “那……以后你就不用跟他们在廊下挤了?” 赵姬不懂入室是什么,她只知道,以前政儿在学馆里总是最后一个进门,等别人都坐好了,才找个角落坐下。 以后应该不用了吧。 嬴政点头。 赵姬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粥,今晚早点睡,你那个阿娘晚上上来,肯定要问你今天的事。” 。。。。 是夜,嬴政躺在地铺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099一睁眼,就发现了嬴政还没睡。 “阿娘,先生今天收政儿为入室弟子了,先生把《王制》传给政儿了。先生还说——”嬴政略微停顿,郑重地说,“让你把教政儿的东西,也写在这卷竹简旁边,让老师也看看。” 099:“这是你老师的意思?” 嬴政点头:“嗯。” 099想了想,然后她说:“知道了,明天你替阿娘带一卷竹简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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